鄭明義被押到沈墨麵前的時候，臉上沒有多少驚慌，反而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。
“沈大人，久違了。”鄭明義拱了拱手，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，“我兄長的命，你什麼時候還？”
沈墨看著他，淡淡地說：“你兄長燒賬冊、銷證據，罪有應得。他的命，不是我拿的，是大宋律拿的。你要報仇，該找大宋律，不該找揚州百姓。”
鄭明義冷笑一聲：“大宋律？大宋律是你沈墨的刀。你想砍誰就砍誰，想保誰就保誰。我鄭家在解州經營鹽場幾十年，兢兢業業，守法經營。你沈墨一句話，就把我鄭家幾十年的基業連根拔起，把我兄長打入天牢等死。這叫大宋律？”
沈墨沒有跟他辯論。跟一個被仇恨燒紅了眼的人辯論，是對牛彈琴。
“鄭明義，本官問你，你提走的那十二萬張鹽引，是誰給你的？”
鄭明義笑了：“沈大人，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？鹽引上蓋著您的大印，簽發人是您的名字。當然是您給我的。”
沈墨也笑了：“我的大印？我的大印在鹽鐵司的保險庫裡，日夜有人看守。你倒是說說，你是怎麼拿到我的大印的？”
鄭明義的笑容不變：“沈大人，這就要問您自己了。您身邊的人，未必都跟您一條心。”
沈墨的心微微一沉。他身邊的人——鹽鐵司的判官、書吏、雜役，加起來幾十號人。這些人裡，會不會有人被鄭明義收買了？
他沒有追問，因為追問也問不出結果。鄭明義這種人，是寧願把秘密帶進棺材也不會說的。
“展護衛，”沈墨站起來，“把他和這十幾個商人，全部押回開封，交給大理寺審理。周德旺的私宅，封了。周德旺本人，帶到鹽運司來，本官要親自問他。”
展昭領命，把鄭明義等人押了下去。
鄭明義被押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沈墨一眼，嘴角那絲詭異的笑意依然掛著。
“沈大人，”他說，“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？十二萬張鹽引，三千六百萬斤鹽，已經流到西北和遼國了。這些鹽，你追不回來的。到那時候，淮南的鹽價還會漲，漲到百姓買不起，漲到民怨沸騰。你沈墨的鹽務改革，就成了一紙空文。我兄長在九泉之下，會笑著看你身敗名裂的。”
沈墨看著他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鄭明義，你兄長在九泉之下，會看到的不是我的身敗名裂，是你在斷頭台上陪他。”
鄭明義的笑容終於僵住了。
周德旺被帶到鹽運司的時候，臉色煞白，渾身發抖，一進門就撲通跪在地上，磕頭如搗蒜：“沈大人！小人冤枉！小人不知道鄭明義他們做的是這種事！他們拿著鹽鐵司的公文來找小人，說是奉了沈大人的命令來調撥鹽引的。小人哪敢懷疑沈大人的命令？小人隻是照章辦事啊！”
沈墨看著他，不說話。
周德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，磕頭磕得更響了：“沈大人！小人說的句句屬實！小人要是知道鄭明義他們偽造公文，打死小人也不敢配合啊！”
沈墨終於開口了：“周員外，你說你是被矇蔽的。那本官問你——鄭明義他們在你家裡住了半個月，你一次都沒問過他們來揚州幹什麼？”
周德旺的額頭貼在地上，不敢抬頭：“小......小人問了。他們說，是來揚州做生意的。小人想著，他們是解州鹽場出來的，跟小人算是同行，就......就沒多想。”
沈墨冷笑一聲：“沒多想？周員外，你在揚州鹽商圈裡摸爬滾打幾十年，從一個小鹽販做到揚州最大的鹽商，你會‘沒多想’？鄭明義他們十幾個人，不住客棧，住在你家裡；不去鹽鋪，天天往鹽運司跑；不販鹽，隻提鹽引。你告訴我，你‘沒多想’？”
周德旺渾身顫抖，說不出話來。
沈墨站起來，走到他麵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：“周員外，本官知道，你是被裹挾的。鄭明義拿著蓋有本官大印的調撥令來找你，你不敢不配合。但你周德旺在揚州經營幾十年，不是傻子。你看到調撥令的時候，心裡一定知道這東西有問題——常平鹽倉的鹽是備荒的，怎麼可能一下子調撥十二萬張鹽引往西北？你為什麼不派人進京核實？為什麼不上報鹽鐵司？”
周德旺的眼淚流了下來：“沈大人，小人......小人怕啊。鄭明義說，他背後有人，是朝中的大人物。小人要是敢泄露半個字，小人的身家性命就完了。小人一家老小都在揚州，小人不敢賭啊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嘆了口氣：“周員外，你說的是實話。你是被裹挾的，罪不至死。但你配合鄭明義倒賣鹽引，擾亂鹽市，造成淮南鹽價暴漲，百姓吃不起鹽。這個罪，你逃不掉。”
周德旺渾身一軟，癱在地上。
沈墨轉過身，對蘇轍說：“子由，把周德旺的供詞記錄下來。周德旺配合鄭明義倒賣鹽引，但係被裹挾，主動坦白，可從輕發落。建議罰沒三年鹽引配額，罰銀五萬兩，以儆效尤。”
周德旺猛地抬起頭，眼淚鼻涕流了一臉：“謝沈大人！謝沈大人不殺之恩！”
沈墨擺擺手，讓人把他帶了下去。
蘇轍合上供詞，看著沈墨：“沈兄，你真的信周德旺是‘被裹挾’的？”
沈墨搖頭：“半信半疑。他肯定知道調撥令有問題，但被鄭明義威脅也是真的。這種人，殺了他沒用，留著他，反而能幫咱們穩定揚州鹽市。他欠咱們一條命，以後會更賣力地配合朝廷。”
蘇轍點頭，在小本本上記了下來。
沈墨又說：“子由，你算一下，三千六百萬斤鹽流到西北和遼國，對淮南鹽市的影響有多大？常平鹽倉裡的存鹽，能不能填上這個窟窿？”
蘇轍拿出算盤，劈裡啪啦打了半天，然後抬起頭，臉色有些發白：“沈兄，常平鹽倉裡存鹽三千萬斤。鄭明義提走的三千六百萬斤裡，有兩千萬斤是從常平鹽倉以‘調撥’名義提走的。也就是說，常平鹽倉的實際存鹽，隻剩一千萬斤了。這一千萬斤鹽，要平抑淮南暴漲的鹽價，最多能撐三個月。三個月後，如果追不回被轉賣的鹽，或者找不到新的鹽源，淮南的鹽價還會暴漲——而且會比這次漲得更猛。”
沈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三個月。他必須在三個月內，把被鄭明義轉賣到西北和遼國的鹽追回來，或者從其他地方調鹽填補淮南的窟窿。否則，淮南鹽市就會崩盤，鹽務改革就會功虧一簣。
“子由，”沈墨說，“立刻給狄青將軍寫信，請他派人嚴密監控西北邊境的鹽運通道。三千六百萬斤鹽，不是小數目，要運出邊境，必須有大量的車馬、人手。讓狄青將軍沿線設卡，查到可疑的鹽車，立刻扣押。”
蘇轍點頭，立刻拿出紙筆開始寫信。
沈墨又對展昭說：“展護衛，你立刻回開封，把鄭明義押進大理寺天牢。告訴大理寺的人，這個人極其重要，不許任何人接近他，不許他出任何意外。另外，查清楚鹽鐵司內部是誰被鄭明義收買了——能拿到我的大印偽造調撥令，這個人在鹽鐵司的級別不會太低。”
展昭領命，轉身要走，沈墨叫住他：“展護衛，還有一件事。你回開封後，讓王老實多蒸幾鍋麥餅，送到大理寺天牢去。”
展昭一愣：“給鄭明義吃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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