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佑四年二月，青苗法舞弊案的風波漸漸平息。
沈墨的“自曝家醜”策略取得了奇效。全國查出了三十多起舞弊案，涉案官員和胥吏被從嚴懲處，青苗法的聲望不降反升。百姓對新政的信任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，申請青苗錢的農戶比年前翻了一番。
但沈墨知道，舊黨不會善罷甘休。文彥博雖然被貶到了洛陽，但他的手還在朝堂上。趙仲案雖然被成功化解，但沈墨隱隱感覺到，這隻是一個開始——舊黨在青苗法上栽了跟頭，一定會換個方向捲土重來。
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。
二月初八，淮南東路鹽運司發來急報：揚州、泰州、通州三地的鹽價突然暴漲，從三十五文一斤漲到了五十文一斤，幾乎回到了鹽務改革前的水平。鹽商們異口同聲地說——不是他們想漲價，是鹽場供應的鹽大幅減少，貨源緊缺，水漲船高。
沈墨接到急報的時候，正在和王安石討論青苗法第二階段的推廣方案。他看完急報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不對勁。”沈墨放下急報，“解州鹽場改造後，全國鹽產量增長了四成，常平鹽倉裡還存著三千萬斤鹽。貨源充足得很，怎麼可能緊缺？”
王安石接過急報，看了一遍，臉色也沉了下來：“沈墨老弟，這會不會是鹽商在囤積居奇？”
沈墨搖頭：“不可能。常平鹽倉的存在，就是為了防止鹽商囤積居奇。誰敢囤，常平鹽倉就放鹽，把價格砸下來。鹽商們不是傻子，跟常平鹽倉對著乾，那是找死。”
蘇轍在旁邊說：“那會不會是運輸出了問題？淮南的鹽場主要在沿海，運到內地要走漕運。最近漕河水位低，運鹽的船走得慢，導致貨源一時緊缺？”
沈墨想了想，還是搖頭：“漕河水位低是常有的事，往年也沒見鹽價暴漲五成。這裡麵一定有鬼。”
展昭從門外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封密信，麵無表情地說：“大人，淮南密探送來的訊息。揚州最大的鹽商周德旺，最近和一群外地來的商人頻繁接觸。這些商人操著西北口音，行蹤詭秘，不住客棧，都住在周德旺的私宅裡。”
沈墨的眼睛亮了：“西北口音？解州來的？”
展昭點頭：“密探也是這麼懷疑的。他跟蹤了其中一個商人，發現那人去了揚州鹽運司，和鹽運判官密談了半個時辰。出來的時候，那人手裡多了一份文書。密探沒能看清文書的內容，但看到了文書上的印章——是鹽鐵司的大印。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鹽鐵司的大印。那意味著，那些從解州來的商人，手裡拿著鹽鐵司的正式公文。什麼公文？鹽引？調撥單？還是別的什麼？
“展護衛，”沈墨站起來，“立刻派人去解州，查清楚最近幾個月鹽鐵司開出了多少鹽引，都是開給誰的。尤其是開給淮南鹽商的，一筆都不要漏。”
展昭領命而去。
王安石看著沈墨，神色凝重：“沈墨老弟，你懷疑解州鹽場有人在倒賣鹽引？”
沈墨點頭：“不隻是倒賣鹽引。鹽引是官鹽的提貨憑證，一張鹽引提一引鹽。如果有人大量收購鹽引，把本該供應淮南的鹽轉賣到別處，或者乾脆把鹽引囤積起來不發貨，造成貨源緊缺的假象，然後趁機抬高鹽價——那就不是囤積居奇了，是操縱市場。”
蘇轍倒吸一口涼氣：“誰有這麼大的膽子？”
沈墨沒有回答。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名字——鄭明義。
鄭明禮的弟弟，解州鹽場前場主的親弟弟。鄭明禮因為燒賬冊被關在天牢裡等死，鄭明義僥倖逃脫，一直下落不明。如果這個人還活著，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報復。而報復沈墨最好的方式，就是在鹽務上製造一場大亂子——鹽價暴漲，百姓吃不起鹽，民怨沸騰。到那時候，不管亂子的根源是什麼，天下人都會把賬算在沈墨頭上。因為鹽務改革是沈墨搞的，鹽鐵副使是沈墨兼任的。鹽出了任何問題，沈墨都難辭其咎。
“介甫兄，”沈墨的聲音低沉，“青苗法的事，你先盯著。我要去一趟揚州。”
王安石皺眉：“沈墨老弟，你是鹽鐵副使，管鹽務是你的職權。但揚州是舊黨的大本營之一，周德旺雖然明麵上配合朝廷，但他畢竟是鹽商，逐利是本能。你一個人去，太危險了。”
沈墨笑了：“誰說我要一個人去？展護衛跟我去。子由也去——他算賬厲害，鹽引上的貓膩，逃不過他的眼睛。”
蘇轍點頭，立刻去收拾行裝。
三天後，沈墨帶著展昭和蘇轍，乘船沿汴河而下，直奔揚州。
揚州城還是那麼繁華。運河兩岸的商鋪鱗次櫛比，街上行人摩肩接踵，空氣中飄著鹽和魚蝦混合的味道。但沈墨注意到，街邊的鹽鋪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，百姓們拎著籃子、端著碗，等著買鹽。鹽鋪的夥計扯著嗓子喊：“鹽來了鹽來了！五十一斤，每人限購二斤，排好隊別擠！”
五十文一斤。沈墨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。他在解州鹽田裡蹲了五天，教工人分級濃縮、改造梯級鹽田，把鹽產量提高了四成，把鹽價從五十文壓到了三十五文。如今不到一年，鹽價又回到了五十文。他蹲在鹽田裡流的那些汗，孫老鹽工帶著徒弟奔波各地傳授技術的那些辛苦，全都白費了。
“沈兄，”蘇轍壓低聲音，“這些鹽鋪，都是周德旺的。”
沈墨點頭：“我知道。先不去找他，去鹽運司。”
揚州鹽運司的衙門在城東，佔地不大，但位置極好——緊挨著運河碼頭，鹽船卸了貨，直接進庫，連馬車都不用雇。沈墨站在衙門口，看著碼頭上堆積如山的鹽包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碼頭上鹽包堆積如山，至少有幾萬斤鹽囤在那兒。既然有這麼多鹽，為什麼要限量供應？為什麼要漲價？
鹽運判官姓馬，名文才，四十來歲，瘦削精幹，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，一看就是個精明人。他見沈墨突然駕到，明顯吃了一驚，但很快就堆起了笑臉：“沈大人！什麼風把您吹到揚州來了？下官有失遠迎，恕罪恕罪！”
沈墨沒有跟他寒暄，開門見山：“馬判官，本官問你，揚州的鹽價為什麼漲到了五十文一斤？碼頭上堆著幾萬斤鹽，為什麼不投放市場平抑鹽價？”
馬文才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：“沈大人有所不知。碼頭上的鹽，都是有主的——是鹽商們已經付了錢、提了貨的鹽。他們不提走，鹽運司無權處置。至於鹽價，那是鹽商們自己定的，鹽運司無權乾涉啊。”
沈墨冷笑一聲：“無權乾涉？常平鹽倉是幹什麼的？鹽價暴漲的時候，鹽運司應該動用常平鹽倉的存鹽，投放市場，平抑鹽價。這是朝廷的製度，你作為鹽運判官，不會不知道吧？”
馬文才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：“沈大人，常平鹽倉的存鹽......下官無權動用。動用常平鹽倉，需要鹽鐵司的批文。”
沈墨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公文，拍在桌上：“批文在這裡。本官以鹽鐵副使的身份，授權揚州鹽運司立即動用常平鹽倉存鹽，投放市場，平抑鹽價。今天就開始。”
馬文才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“沈大人，”馬文才壓低聲音，“您這是要逼死下官啊。”
沈墨盯著他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馬文才左右看了看，把門關上，然後湊到沈墨麵前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沈大人，下官跟您說實話吧。揚州的鹽價暴漲，不是鹽商囤積居奇，是有人在大肆收購鹽引，把本該供應揚州的官鹽轉賣到了別處。揚州的鹽商手裡沒有鹽引，從鹽場提不到鹽，貨源斷了，價格自然就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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