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一行三人到達應天府的時候,天上下著濛濛細雨。
應天知府姓錢,名通,五十來歲,白白胖胖,笑起來像個彌勒佛。他在應天府當了六年知府,政績平平,但也沒出過什麼大亂子,是典型的中立派——誰得勢就倒向誰,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。文彥博當宰相的時候,他是文彥博的“門生”;沈墨當權之後,他又成了新政的“支援者”。
王安石對這種人是打心眼裡看不起的。但他也知道,全國一千多個州縣,不可能每個知府都是包拯。像錢通這樣的,能配合新政執行就不錯了,不能要求太高。
錢通在府衙門口迎接王安石,笑容滿麵,殷勤備至:“王大人一路辛苦!下官已經備好了接風宴,就在府衙後堂,粗茶淡飯,不成敬意。”
王安石擺了擺手:“不必了。本官是來巡查青苗法的,不是來吃飯的。你把青苗法實施以來的所有賬冊、申請記錄、放貸清單,全部拿到籤押房來。本官要逐筆覈查。”
錢通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:“王大人雷厲風行,下官佩服!賬冊都在庫裡,下官這就讓人搬來。”
賬冊搬來了,堆了半間屋子。王安石讓錢通把胥吏都打發出去,隻留下他和展昭、蘇軾三人。他拿起一本賬冊,翻了幾頁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“展護衛,你去把應天府下轄各縣的青苗錢申請底冊也調來。記住,要底冊,不要謄抄本。”
展昭領命而去。
蘇軾在旁邊百無聊賴,拿起一本賬冊翻了翻,打了個哈欠:“介甫兄,這些賬冊密密麻麻的,看得我眼睛都花了。你就不能讓人先整理出一個總賬來?”
王安石頭都沒抬:“總賬最容易造假。底賬一頁一頁核對,才能發現問題。”
蘇軾嘆了口氣,放下賬冊,從包袱裡掏出一包肉乾,慢慢嚼著。嚼著嚼著,他忽然湊過來,壓低聲音說:“介甫兄,我剛纔在府衙門口,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往裡麵張望。我讓展護衛去跟了一下,你猜那人是誰?”
王安石抬起頭:“誰?”
“趙仲家的管家。”
王安石的筆頓了一下。趙仲——那個串聯豪強抵製免役法的應天府豪強。他在免役法上栽了跟頭,現在青苗法推廣,他會不會又在背後搞鬼?
“人在哪兒?”王安石問。
蘇軾說:“展護衛已經把他扣在偏廳了。”
王安石放下筆,站起來:“走,去看看。”
偏廳裡,一個穿著青布短打的中年男人被展昭堵在牆角,臉色煞白,渾身發抖。展昭麵無表情地站在他麵前,手按在刀柄上,像一座沉默的鐵塔。
“你是趙仲家的管家?”王安石走進去,開門見山。
管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:“小......小人是趙家的二管家,叫趙福。小人隻是路過府衙,什麼也沒幹,大人饒命!”
王安石看著他:“路過?路過需要鬼鬼祟祟往裡麵張望?說實話,本官不為難你。不說實話,本官讓人去趙家把賬冊調來,一筆一筆查。你猜,趙家的賬冊經不經得起查?”
趙福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大人饒命!小人說實話!”趙福磕頭如搗蒜,“是......是我家老爺讓小人來的。他讓小人盯著府衙,看王大人查賬查到了什麼。老爺說,青苗法的事,他......他也有份參與,怕被查出來。”
王安石的眼睛亮了:“參與?怎麼參與的?”
趙福支支吾吾地說:“老爺他......他讓人冒充農戶,向官府申請青苗錢。申請下來的錢,他拿去做生意,秋收的時候再還回去。利息三分,他做生意賺的錢比利息多得多,白賺一筆。”
王安石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冒充農戶騙取青苗錢,這是**裸的欺詐。青苗錢是朝廷用來救急的錢,被趙仲這種人拿去當生意本錢,真正需要錢的農戶反而借不到——因為青苗錢的總額是有限的,被他騙走了,別人就沒了。
“騙了多少?”王安石問。
趙福哆哆嗦嗦地說:“前前後後,大概......大概五百貫。”
五百貫!王安石的手猛地攥緊了。應天府一個縣的青苗錢總額才三千貫,趙仲一個人就騙走了六分之一!
“展護衛,”王安石的聲音冰冷,“帶上人,去趙家。把趙仲帶到府衙來,把趙家的賬冊全部封存。”
展昭點頭,轉身就走。
趙福癱在地上,麵如死灰。
一個時辰後,趙仲被展昭像拎小雞一樣拎進了府衙。這位應天府的豪強,平日裡威風八麵,此刻卻狼狽不堪——青衫被雨水打濕了,頭髮也散了,臉上的肥肉不停地顫抖。
王安石坐在大堂上,麵前擺著從趙家搜來的賬冊。他一頁一頁地翻著,越看臉色越沉。趙仲不隻用自己名義騙貸,還讓家裡的佃戶、長工、甚至遠房親戚都去申請青苗錢,申請下來的錢全部進了他的腰包。他前前後後騙了不止五百貫,而是八百貫——占應天府青苗錢總額的近三成。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,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
應廣大讀者的要求,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