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帶著王安石去見包拯的那天，開封城下著小雨。
包拯的府邸在開封府衙後麵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齊。院子裡沒有假山流水，沒有奇花異草，隻有一棵老槐樹和幾畦青菜。沈墨第一次來的時候，還以為走錯了門——這哪是開封府尹的宅子，分明是個老農的院子。
包拯在書房裡見他們。書房裡的陳設也極簡單，一桌一椅一架書，牆上掛著一幅字，寫著\"清正廉明\"四個大字，筆力遒勁，一看就是包拯自己寫的。
\"沈墨，你帶王安石來見我，是為了免役法試點的事？\"包拯開門見山，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沈墨點頭：\"包大人，介甫兄的免役法方案，您看過了嗎？\"
包拯從桌上拿起一份奏章的副本，翻了翻：\"看過了。方案寫得很細，按戶等納錢，上戶多納，下戶免納，公示監督，這些都對。但老夫有一個問題。\"
王安石立刻坐直了身體：\"包大人請講。\"
包拯看著他，一字一頓地說：\"你怎麼保證，縣官親自核實戶等的時候，不會趁機敲詐百姓？\"
王安石一愣，正要回答，包拯又補了一句：\"你不要跟老夫說縣官不敢。老夫在地方上待過十幾年，見過太多敢的縣官。他們明麵上按戶等收錢，暗地裡把下戶定成中戶，中戶定成上戶，多收的錢和胥吏平分。百姓敢怒不敢言，告到府裡，府裡推到省裡，省裡推到朝廷，最後不了了之。\"
王安石沉默了。
沈墨也沉默了。包拯說的是大實話。北宋的吏治，到了仁宗朝，已經到了\"上有政策、下有對策\"的地步。朝廷的好政策，經過層層傳達、層層變通，落到百姓頭上，往往變成了壞政策。不是政策不好，是執行政策的人壞了。
\"包大人，\"王安石忽然開口，\"下官有一個想法。\"
包拯點頭：\"說。\"
\"下官在江南東路試行青苗法的時候，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。官府的青苗錢，本意是低息貸給農民，幫他們渡過春荒。但有些縣官，把青苗錢強行攤派給不需要貸款的富戶，收取利息，中飽私囊。\"
包拯皺眉：\"你怎麼解決的？\"
王安石說：\"下官定了三條規矩。第一，青苗錢隻貸給自願申請的農戶，不許攤派。第二，貸款名單張榜公示，讓百姓監督，誰貸了、貸了多少，一目瞭然。第三，縣官親自下到村裡，當麵把錢發給農戶，不許經過胥吏的手。三條規矩一出，青苗錢的發放就透明瞭，胥吏想動手腳也動不了。\"
包拯的黑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：\"這三條規矩，定得好。免役法試點，也可以照此辦理。戶等核實，縣官親自負責，不許假手胥吏。核實結果張榜公示，百姓監督。役錢徵收，由縣衙直接收取，不許胥吏經手。收支賬目，定期公開。\"
王安石點頭：\"包大人說得極是。下官回去就把這三條加進方案裡。\"
包拯又翻到奏章的另一頁，指著其中一條問：\"你說讓百姓出錢免役，官府用這筆錢僱人服役。那雇來的人，怎麼管理？怎麼保證他們不偷懶？怎麼保證他們不欺壓百姓？\"
王安石說：\"下官打算參照廂軍的編製，把雇來的役夫編成役兵，設役頭、役長，層層管理。役兵除了服役，平時也要訓練，農忙時幫農戶收割，農閑時修路築橋。役兵的工錢，從役錢裡支出，按勞分配，多勞多得。\"
包拯眼睛一亮：\"這個法子好！把散兵遊勇編成隊伍，既解決了管理問題，又能為地方做事。不過，這個役兵的編製，誰說了算？縣官還是府官？\"
王安石說：\"下官以為，役兵的編製和日常管理，由縣尉負責。縣尉是武官，管兵是他的本職。但役錢的徵收和使用，由縣丞負責，縣尉不能插手錢糧。管兵的不碰錢，管錢的不碰兵，互相製衡。\"
包拯點了點頭，黑臉上的神色越來越緩和。他放下奏章，看著王安石，忽然說了一句：\"王安石，老夫聽說過你。江南東路的官員，有人說你是拗相公，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老夫還聽說，你推行青苗法的時候，得罪了不少人。\"
王安石昂然道：\"是。下官得罪了很多人。但隻要青苗法對百姓有利，下官願意得罪他們。\"
包拯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讓沈墨和王安石都沒想到的話：\"老夫當年在端州當知州的時候，也得罪過很多人。端州的硯台天下聞名，歷來的知州，離任的時候都要帶幾十方硯台走，送給朝中權貴。老夫離任的時候，一方都沒帶。有人勸老夫，說包大人，你不帶硯台，朝中權貴會不高興的。老夫說，硯台是端州百姓的血汗，不是老夫的私產。權貴不高興，讓他們不高興去。\"
王安石的眼睛亮了：\"包大人！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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