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搬進隔壁的第十五天,沈墨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——這位拗相公雖然接受了\"文火慢燉\"的道理,但他的\"文火\"和別人理解的\"文火\"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那天早上,沈墨照例端著一鍋王老實剛蒸好的麥餅,翻過牆頭去隔壁。推門進去,發現王安石正坐在書桌前,麵前攤著一份奏章,手裡握著筆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桌上還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,一口沒動。
\"介甫兄,吃早飯了。\"沈墨把麥餅放在桌上,順手把涼粥端到一邊。
王安石頭都沒抬:\"等一等,這處措辭不妥,我得改。\"
沈墨湊過去一看,是那份關於免役法試點的奏章。王安石在\"令民出錢免役\"這一條旁邊,密密麻麻寫了好幾行批註,改了又改,劃了又劃,紙都快被筆尖戳破了。
\"介甫兄,這條你已經改了三天了。\"沈墨忍不住說,\"不就是讓百姓出錢免役嗎?說清楚就行了,不用這麼較真。\"
王安石終於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不認同:\"沈墨老弟,此言差矣。免役法是讓百姓出錢免役,但出多少錢?按什麼標準出?窮人出多少?富人出多少?這些問題不說清楚,下麵執行的時候就會走樣。差之毫釐,謬以千裡。\"
沈墨拿起麥餅咬了一口:\"那你想好了嗎?\"
王安石拿起另一塊麥餅,也咬了一口,嚼了嚼,然後放下,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:\"按戶等納錢。上戶多納,中戶少納,下戶免納。\"
沈墨眼睛一亮:\"這個好。按戶等納錢,富人多出,窮人少出,最窮的不出。既解決了役錢來源,又不傷及貧民。\"
王安石點點頭,又皺起眉頭:\"但戶等怎麼定?按田產?按收入?田產好量,收入難查。如果隻按田產,城裡沒有田的富商怎麼辦?他們田不多,但錢多,按田產納錢,他們出得少,不公平。\"
沈墨想了想:\"那就分兩套標準。有田的按田產定戶等,沒田的按財產定戶等。田產和財產都要登記在冊,由官府核實。\"
王安石眼睛一亮:\"好!這個法子好!\"但緊接著又皺眉:\"可是,誰來核實?讓地方官府核實,他們肯定會藉此敲詐百姓,把下戶定成中戶,中戶定成上戶,多收的錢進自己腰包。\"
沈墨嘆了口氣:\"介甫兄,你想得太遠了。先把大框架定下來,執行中的問題,可以邊做邊改。\"
王安石搖頭:\"不行。框架定不好,下麵就亂套。我親眼見過江南東路的胥吏是怎麼盤剝百姓的。一個農民,明明隻有十畝薄田,胥吏硬說他家有二十畝,定成中戶,逼他多納役錢。農民納不起,隻好賣田。田賣了,成了佃戶,日子更苦。\"
沈墨沉默了。他知道王安石說得對。北宋的胥吏之害,不比三冗問題輕。這些基層的\"蒼蠅\",直接趴在百姓身上吸血,朝廷的好政策,經過他們的手,全變成了盤剝百姓的工具。
\"介甫兄,\"沈墨說,\"那咱們在奏章裡加一條:戶等核實,由縣官親自負責,不得假手胥吏。縣官核實之後,張榜公示,讓百姓監督。有異議的,可以申訴。\"
王安石想了想,點頭:\"這個法子好。公示,監督,申訴。讓百姓自己盯住胥吏,比朝廷派多少監察官都管用。\"
他提起筆,在奏章上又加了一條,寫完之後,看了一遍,終於露出一絲笑容。然後他拿起剛才咬了一口的麥餅,繼續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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