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佑三年八月初三,沈墨正在鹽鐵司核對常平鹽倉的賬目,蘇轍忽然推門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。
\"沈兄,有人想見你。\"
沈墨頭都沒抬:\"誰?又是哪個鹽商請吃飯?告訴他我沒空。\"
蘇轍搖頭:\"不是鹽商。是江南東路提點刑獄,王安石。\"
沈墨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
王安石。
那個日後會說出\"天變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\"的王安石。那個以一己之力掀起北宋最轟轟烈烈變法運動的拗相公。那個讓司馬光跟他絕交、讓蘇軾跟他翻臉、讓整個大宋朝廷分裂成新舊兩黨的風雲人物。
現在的王安石,應該還在江南東路當他的提點刑獄,怎麼突然跑到京城來了?
\"他找我幹什麼?\"沈墨放下筆。
蘇轍說:\"王提刑是回京述職的。他在江南東路推行了幾項新政,效果不錯,陛下讓他回京彙報。他聽說你在搞鹽務改革,特意繞到鹽鐵司來,想見見你。\"
沈墨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:\"請。\"
片刻後,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。他身量不高,麵容清瘦,顴骨微微凸出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是兩團燒得正旺的炭火。他的官服洗得有些發白,袖口處還有一塊補丁,但漿洗得乾乾淨淨,熨燙得平平整整。
沈墨第一反應是:這人太瘦了。第二反應是:這人的眼睛真亮。
\"下官王安石,字介甫,見過沈大人。\"王安石拱手行禮,姿態恭敬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沈墨連忙回禮:\"王提刑客氣了。久仰大名,今日得見,幸會幸會。\"
這不是客套話。沈墨是真的久仰王安石的大名------隻不過不是在北宋,是在現代的歷史教科書上。
王安石坐下來,沒有寒暄,開門見山:\"沈大人,下官在江南東路,讀到了您在《大宋日報》上刊發的鹽務改革文章,還有您推行的梯級鹽田法、常平鹽倉法。下官反覆研讀,受益匪淺。\"
沈墨笑了笑:\"王提刑過獎。那些不過是些粗淺的法子,不值一提。\"
王安石搖頭:\"不是粗淺。是高明。沈大人的鹽務改革,核心不在官營,而在市場。用梯級鹽田提高產量,用常平鹽倉穩定價格,用鹽業債券撬動民資,讓鹽場、鹽商、百姓、朝廷四方共贏。這不是頭疼醫頭、腳疼醫腳的小修小補,是製度層麵的革新。\"
沈墨心裡暗暗吃驚。王安石不愧是王安石,一眼就看穿了他鹽務改革的底層邏輯。這種洞察力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\"王提刑,您在江南東路推行的新政,下官也有所耳聞。\"沈墨說,\"您在鄞縣搞的青苗法,讓官府在青黃不接時借錢給農民,秋收後還本付息,利息比地主低得多。這個法子,解決了農民的高利貸之苦,很有見地。\"
王安石的眼睛更亮了:\"沈大人知道青苗法?\"
沈墨點頭:\"下官不僅知道,還研究過。王提刑的青苗法,本質上是用官府的信用,替代地主的信用,用低息貸款,替代高利貸。思路和常平鹽倉如出一轍------都是朝廷出手,平抑市場波動,保護弱勢群體。\"
王安石猛地站起來,激動得臉都紅了:\"沈大人!您是第一個真正看懂青苗法的人!下官在江南東路推行此法,同僚們都說我是與民爭利標新立異,連我的好友司馬君實都寫信勸我,說官府不宜與民爭利。隻有您,一眼就看出了青苗法的本質!\"
沈墨趕緊拉他坐下:\"王提刑,別激動,坐下說。\"
王安石坐下來,但雙手還在微微發抖。他看著沈墨,眼神裡滿是熱切:\"沈大人,下官這次回京,本打算向陛下上書,請求在全國推行青苗法。但看到您的鹽務改革後,下官忽然覺得,青苗法隻是治標,不是治本。\"
沈墨問:\"此話怎講?\"
王安石說:\"青苗法隻能解決農民的高利貸問題,解決不了土地兼併、賦稅不均、徭役繁重這些根本問題。大宋的積弊,不在青苗,不在鹽鐵,在製度。三冗不除,國無寧日;田製不改,民無安居;役法不變,農無安耕。\"
沈墨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:\"王提刑,您打算怎麼辦?\"
王安石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頓地說:\"下官打算向陛下上萬言書,請求全麵變法。\"
沈墨心裡咯噔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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