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著晨霧,身穿勁裝背負長刀的周莊,已然來到了成都府的門外,看著這個人流熙攘,繚繞在煙火氣息中的城市。
如果說,南宋王朝的經濟有兩個發動機,那一個是首都臨安,另一個就是成都府了。
臨安是政治中心、海運中心和全國最大的消費市場,繁華在於「天下貨物所聚」。
而成都府,則是內陸的經濟霸主,是南宋最重要的財賦重地和戰略物資生產基地。
可以說,當南宋東部邊疆壓力巨大時,四川作為穩定的大後方,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兵員、糧草和財富,而成都府就是這個大本營的「心臟」,其安危直接關乎整個南宋的國運。
在歷史上,成都府被攻破並屠殺殆盡,幾乎標誌著蒙古軍一刀洞穿了南宋供血的大動脈,此後的三十多年直到崖山海戰標誌著南宋徹底滅亡,也隻不過是持續失血而徹底死透之前的抽搐而已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->.】
當然,這些歷史上的細節,對於周莊本人而言,他並不瞭解,也並不怎麼關心。
此行前往成都府的目的,隻是為了再多看一看這個亂世,以此來決定某件事,順道,再了結一番執念。
……
時間已至清晨,天光大亮,成都府最大的聚寶牙行後堂密室中卻點著蠟燭。
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陰風,吹得燭火搖得厲害,將牆上懸掛的「生意興隆」匾額映得忽明忽暗。
牙行頭領姓曹,江湖人尊稱一聲曹三爺,四十出頭,身材肥胖,麵皮上都泛著油光。
此刻,他坐在寬大的鐵木椅上,橫肉堆積的肥臉上,兩隻小眼睛被擠在肉裡,從肉縫中隱約透出的目光,死死盯著前方跪倒在地的屬下,臉上的肥肉因為憤怒而顫抖不止。
桌案上擺放著精緻的茶點,和剛沖泡好,產自紹興日鑄嶺的極品日鑄茶,他卻一眼未動,右手五指反覆敲擊著桌麵,發出「篤、篤、篤」的悶響。
而前方跪倒在地,臉皮緊緊貼在地上的幾人,卻因恐懼而顫抖不止,每一次敲擊聲,都像是敲在他們心臟之上,叫人直冒冷汗。
這壓抑的氣氛隨著一聲怒罵而終結。
「他孃的!」曹三爺猛地將拳頭砸在桌案上,碗碟跳起又落下,茶水灑了一地。
他一把衝上前,戴滿扳指的肥胖手掌死死拽住為首手下的頭髮,將他的臉直接扯起,唾沫星子噴湧。
「老子前幾天就和你們反覆叮囑過了,龍門山脈莊子裡那些個瘦羊,個個都是眉清目秀的極品貨色,是預備給大人物府上的!怎麼到現在還沒影?!」
跪在下首的幾名手下噤若寒蟬,垂著頭不敢對視。
一名瘦高個的管事硬著頭皮上前一步,聲音發顫:「三爺……不是我們耽擱,是……是那莊子出事了。」
「出事?!」曹三爺猛地起身,椅子被他撞得往後一滑,他兩步跨到那管事麵前,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,唾沫橫飛地吼道:「那莊子能出什麼事?!山高林密,地勢又偏,官兵收稅都收不到那去,難道你要告訴我,是山裡野豬成精,把老爺我貨給拱了?!」
管事被勒得臉色漲紅,被曹三爺滿口溢位的惡臭熏得睜不開眼,艱難擠出話來:
「是……是兵禍,前些日子裡,本該到點的時間,還沒人把貨送來,我有些不放心,就立刻找人去查了。」
「好像是有支兵馬路過,也不知怎麼發現了莊子的蹤跡……他們……他們把裡頭的人全……全砍了,屍骨堆成山,人頭通通帶走當軍功報了……」
「那些備好的貨,也都不知道是被帶走了,還是死了爛透了……」
「什麼?!」曹三爺瞳孔一縮,揪著衣領的手不由鬆了半分,但隨即怒氣更甚,整個身體肥肉翻滾,像是頭被殺豬刀捅了腚眼的肥豬。
「砍了?!全砍了?!那可是老子預備了大半年才存夠的好貨色!一個個精挑細選的美人胚子,連價碼都談妥了!你們這群廢物!」
他猛地將管事摜在地上,一腳踹向其麵門,「他孃的,連個山窩裡鳥不拉屎的小村子都看不住,讓人把人頭當功勞給砍了?!軍功?!他孃的誰的軍功?!」
管事蜷在地上,捂著鮮血直冒的鼻子,顫著聲說道:「現場殺得很乾淨,但看痕跡……應該是宋軍。」
管事接著又小聲說道:「老爺,據小道訊息,有一批不知是誰屬下的兵,前段日子說是追擊一夥韃子,在整個龍門山脈附近到處燒殺搶掠,好多村莊還有幾個鎮子都被屠了個一乾二淨,咱們的莊子估計也是被這殺才撞上了……」
「他孃的!他孃的!這群該死的賊配軍!!!」曹三爺愣了一瞬,肥豬般的臉變得更加難看,臉色發青,隨即又爆發出更狂躁的咆哮,抄起桌上的酒壺狠狠砸向牆壁,瓷片與酒液四濺。
「該死的賊配軍!他孃的賊配軍!眼裡隻有軍功,連老子的貨都敢動!」
「他們到底知不知道,老子的莊子裡,可有安撫使府的採買牌子?」
「他孃的膽大包天!這群賊配軍,連安府使的採買牌子都不放在眼裡?老子精心準備大半年的好貨色,他孃的,給我變成一堆屁用沒有爛人頭?!」
他來回踱步,粗重的喘息聲在堂內迴蕩,時不時踢翻腳邊的凳子,狀若瘋豬:「三十多個!整整三十多個!老子早就答應了管事大人,這可是足夠老子今後翻三倍利錢的貨!現在全沒了!沒了!!我該怎麼和管事大人交代?」
他猛地停步,指著堂下眾人,唾沫星子橫飛,「你們這群飯桶!飯桶啊!」
眾人噤若寒蟬,無人敢言。
曹三爺胸膛劇烈起伏,抓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大口,清香的茶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忽然地深吸一口氣,問道:「對了,李老爺子的訊息呢?李老爺子前些日子接了我的信,應該也送了貨進莊子裡吧?」
「李老爺子人呢?隻要李老爺子沒事,憑他老人家的本領,把他請過來,配上我們的情報網,來自成都府附近,要短時間內湊夠這麼些好貨色,也不是不行,就算是會冒些風險,老子的孝敬錢也不是白交的,事情不鬧得太大,都擺得平。」
聽到曹三爺的疑問,下方的管事卻再次把身體縮了縮,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道:「老爺……李老爺子怕是也完了,前兩日纔得到訊息,灌縣裡出了事,聽說,不知道那個都統製屈銘到底發了什麼瘋,岷江會的兩百多號人,被他發兵圍剿,一夜之間圍殺了個一乾二淨。」
「至於李老爺子……也一點訊息都沒了……」
聽此回答,曹三爺隻覺一陣無力,隻能無力地頹然癱坐在鐵木椅上,唉聲嘆氣道:「他孃的,這個亂世啊!連老子們幹這行的,都得逼得快活不下去了……」
搖曳的燭火映照在他那肥胖流油的臉上,讓他愈發顯得像一頭病殃殃的瘟豬。
他有些無力地擺了擺手。「罷了罷了……給安撫使府上管事交貨的日子馬上到了,也沒時間繼續慢慢找那些好貨色了,沒有李老爺子的本領,找到了也沒時間調教了。」
他再次站起身,呼退手下,提起被陰風吹拂搖曳的燭火,開啟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。「這些儲備著的貨,是次了一點,年紀也稍微大了點,希望能糊弄的過去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