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硬塞過來後,周莊也未再推辭這份好意,當即便將衣裳換上。
與老道士身上那件破爛臃腫,補丁摞補丁,幾乎辨不出原樣的道袍相比,這套衣裳截然不同。
布料質地頗為細密厚實,幾乎趕得上灌縣那位知縣的官服料子。 追書就去,.超方便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但形製並非寬袍大袖,而是更接近現代衣著的短衣緊褲,顯然是為了便於行動而設計。
雖然穿在周莊身上顯得過於寬鬆高大,袖子空蕩蕩地垂下好大一截,但看得出,這套衣裳當初是量身定製的,原主人穿著時應當極其合身?
有些類似現代的工裝服,布料厚韌,縫合的針腳又粗又密。
尤其是,在肘部、膝蓋、肩部等極易磨損或需要防護的部位,還專門縫綴上了經過鞣製的堅韌皮革,作為額外的護甲和耐磨層。
毫無疑問,這是一套專為習武之人打造的勁裝,足以承受劇烈的騰挪撲打,既不易扯破,也不會妨礙動作。
看著少年換上這身衣裳後的身形,老道士忽然抬手,用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角:「這是我那師弟……當年斷臂回來時所穿的衣裳。」
「可我們這些避世清修的道士,在這山野之中,平日裡隻需穿些粗佈道袍便已足夠,哪用得著穿這般好的料子……所以就一直收著了。」
老人指了指屋內懸掛的巨大野豬肉塊,說道:「小居士,我師弟留下的這兩套衣服,就一併贈與你吧,也算是老道我報答你這野豬的些許恩情了。」
「嗯,那我就謝過老人家了。」周莊點頭應下,隨即又鄭重道:「老人家,還有一事相求。」
「雖是不情之請,但不知您可否將您師弟的那柄佩刀售予我?」
「雖然有些失禮,但因某些緣由,我需要此刀去做一些事。」
「這……」老道士臉上掠過一絲猶豫,但片刻後便釋然了,他嗬嗬一笑,說道:「小居士啊,你身懷如此超凡脫俗之力,這麼大一頭野豬都能單手舉起,想來也不會缺一把刀用,老道我雖不知你究竟要做什麼,但以你的性子,想必不會是什麼壞事。」
老道說著,起身走到木箱旁,從中取出那柄被舊布仔細包裹的長刀,雙手捧著,遞到周莊麵前。
「若你真想要,那這把刀便贈與你吧。隻是,這畢竟是我師弟的遺物,若是有心,明日,便隨我去給我師父和師弟的墳前,上一炷香吧。」
「老人家,多謝……」周莊麵色肅然,對著老道深深抱拳作揖後,才伸出雙手,鄭重地接過了那柄長刀。
……
第二日清晨,山中難得天光大好,雖是深冬時節,濃霧間卻透下了一抹久違的暖陽。
在道觀後方的蜿蜒山徑上,周莊與老道士一前一後,走向密林深處。最終在一株高聳的古鬆前停下了腳步。
古鬆虯勁的枝幹下,兩個微微隆起的墳包靜靜矗立,各自立著一塊歷經風雨的石碑,這裡便是老道士的師父與師弟的長眠之地。
此外,在兩座墳塋旁邊,還有一個挖好的深坑和一堆被翻出的泥土,看那痕跡,顯然已經挖掘完成了不少時日。
「哎……」老道士放下手中盛著熟豬肉的竹籃,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冽的空氣,舒展了一下腰背,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。
「今天這身子骨……感覺真是輕健爽利,平日裡天天腰痠背痛,手麻腳麻,我都快忘了身體這麼輕快是什麼滋味了,感覺像是一下子年輕了三十歲。」
身體的舒暢讓老道士格外開懷,嗬嗬地笑著,半開玩笑地說:「小居士,你說我這是不是……迴光返照了?」
「不過啊,這怕也是沾了你的福氣。」
「本來我這大冬天裡,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,連砍柴的力氣都沒了,就想著一個人在觀裡等死,隔幾天有點力氣,就在師父師弟墳旁挖點土,等哪天感覺實在撐不住了,就自己躺進去,也省得曝屍荒野,不能入土為安……」
「沒想到哇,昨晚吃了那些油葷和鹽巴,今早非但沒鬧肚子,反而渾身舒坦,看來,老道我這把老骨頭,或許還能再撐上幾個年頭。」
周莊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老人家,若您真能再活幾年,或許,等我辦完想做的事之後,還能再來這青城山看看您。」
「唉?」老道聞言一愣,隨即咧開乾癟的嘴唇,再次露出笑容:「好啊!等下次你來,老道我再給你泡幾杯真正的好茶!」
「你是不知道,這深山裡藏著的古茶樹可不少,每一株採下來的葉子味道都各有千秋,別有風味,炒製的方法不同,味道更是不同,隻是人老了就懶了,懶得再往那些更險更深的地方去采嘍……」
「等開春了,我多摘些好茶備著,等你再來,也多帶些回去嘗嘗……」
閒談絮語間,簡單的祭奠過後,一老一少的身影便漸漸隱沒在蒼翠深邃的山林之間。
數日後……
依舊是這靜謐的山中道觀。
或許是因為身體在這幾日舒服了不少,老道士不像尋常老人那樣起得極早,而是難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,打著哈欠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,一眼便看到了門前青石上的景象。
少年身著那身對他而言過於寬大的青色勁裝,正盤膝閉目,端坐於冰冷的青石之上,長刀平放於膝頭。
午時的陽光穿透山間繚繞的薄霧,形成一道斑駁的光柱,柔和地灑落在他那俊秀的臉龐上。
朦朧的霧氣在他身後氤氳流轉,光影交錯間,恍惚竟似有一輪淡淡的日輪虛懸其腦後,襯得他宛如畫中走出的謫仙。
這如夢似幻的一幕,看得老道士怔立當場,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中未醒。
不久後,用過簡單的午飯,周莊再次向老道辭行。
在老人那滿含不捨的目光注視下,他也轉身,看著在這個混亂的時代,難得讓人感受到些許善意的老人。
抬手揮了揮,隨即背負起那柄老人師弟的長刀,轉身踏入蜿蜒的山道。
其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山林深處那濃鬱得化不開的茫茫霧氣裡,再無蹤跡。
一日之後,清晨時分,身穿勁裝的少年,便來到了成都府的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