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居士?小居士……」老道士的呼喚聲,被陷入深度思索的周莊全然忽略了。
他沉默地回到火爐旁坐下,目光凝視著跳躍的橘紅色火焰,一言不發,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。
隻要具備基礎的生物學常識便知,人類的記憶並非一本目錄清晰、可隨意翻閱的書冊,它更像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關聯網路。
人類無法像電腦搜尋檔案那樣,通過「時間 地點 事件」之類的精確指令來調取記憶。
記憶的喚醒,更多依賴於「聯想」。
一個熟悉的氣味、一段塵封的旋律、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,甚至某種特定的情緒,都能成為一根線頭,抓住它用力一扯,便能將與之纏繞的感覺、畫麵和情感一併拖拽出來。
有趣的是,神石對記憶的糾錯與重新生成機製,與人類真實的生理過程還挺相似的。
因為生物的記憶本身,並非穩定不變的「錄影帶」,並非在記錄那一刻便固定成型。
即便是正常人,每一次回憶,也都是一次重建的過程。
在這個過程中,記憶會被當下的心境,新的認知所修飾、改寫,自發地對過往進行腦補,美化或醜化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,.隨時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因此,與其說記憶是儲存在大腦中的「檔案」,不如說它是無數神經元之間特定連線模式留下的「痕跡」。
這些痕跡相互交織,依賴各種「錨點」被啟用,共同編織出既清晰又模糊的記憶庫。
神石的糾錯機製會抹除那些它判定為「錯誤」的記憶,並重新生成更為「正確」的版本。
但這並不意味著記憶本身存在絕對的優劣之分。
無論是「周莊」那些模糊不清的混沌記憶,還是「李書文」等扮演角色的過往,對周莊自己而言,或許有主次親疏之別。
但對神石而言,兩者毫無二致,都隻是它依據現有資訊基礎生成的東西罷了。
在神石的判定邏輯中,隻有存在邏輯矛盾並被「指出」的,纔是錯誤,才需要抹除並再次生成。
然而,這抹除過程一旦完成,通常察覺不到異樣。
因為原有的記憶本身已經被修改了,哪怕再怎麼回憶,也根本就不可能察覺到異樣,最多能夠通過邏輯推斷,察覺可能存在問題。
但通過邏輯推斷本身所察覺的問題,也照樣會再次啟用糾錯機製。
但,這種糾錯中的抹除行為本身,以及抹除過程中周莊身體做出的行動,卻有可能留下可被察覺的破綻。
就如同最初那次,周莊過度扮演「李書文」,因場景事件高度契合,導致「李書文」的記憶過度生長,新生的人格,幾乎完全覆蓋了「周莊」的自我認知。
隻要沒有察覺到身體的異樣,沒有進行相關的思考和回憶,「李書文」便不會意識到體內還殘存著「周莊」的記憶碎片。
同樣,「李書文」意識到不對勁,導致這種身體與記憶不符的邏輯錯誤被「指出」,進而觸發神石糾錯機製將其抹除後。
真正的周莊也無法知曉,那個即將消散的「李書文」,在意識消亡前究竟思考了些什麼。
周莊隻能通過殘留的,關於(自己身體方纔做了些什麼、說了些什麼)的記憶片段,去推斷出,「李書文」曾經存在過。
而這意味著,在周莊的行動過程中,無論他扮演到了何種深度,那時的他究竟是「周莊」還是其他角色,其內在的思考本身,更容易因為人格與記憶的衝突,而被視為邏輯錯誤加以糾錯。
相反,那些與思考無關,周莊這具身體實實在在做出的具體行動。
這些邏輯清晰、可被觀察的「正確」事實,其記憶則大致不會被輕易抹除。
答案逐漸清晰起來。
周莊再次走到地上那個破碎的凹陷處,蹲下身,指尖帶著化勁的敏銳觸感,細細描摹著那個疑似由「自己」的腳趾硬生生抓出的碎裂痕跡。
他低聲自語道:「如果推理正確,即便我的內在記憶因糾錯而模糊,也應該清晰地記得,在製造這些痕跡的過程中,我的身體具體執行了哪些動作……」
「因為這些已經發生的動作本身,應該是『正確』的事實記憶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無論周莊此刻如何努力回溯,方纔的記憶都像是斷了片。
上一秒還坐在爐邊與老道士閒話家常,下一秒畫麵便猛然跳轉,自己已是一臉冷峻地站立當場,而胸口的字跡和周遭那支離破碎的些許破壞景象已然存在。
「隻有『錯誤』的記憶才會被糾錯覆蓋……」
「隻有『正確』的記憶才會被保留……」
「也就是說……我剛纔在不知發現了什麼關鍵線索、突然暴起,選擇在自身與周圍環境刻下『雙重記憶』與『師弟』字跡的整個行動過程本身,在神石,或者說我自己的判定邏輯中,竟然都被歸為了『錯誤』的範疇?」
那些明明存在,卻被世人忽視,唯有周莊點破才能被注意到的武林高手痕跡……
「周莊」試圖留下、本該完整清晰、最終卻隻餘殘缺片段的破壞印記……
赤腳才能留下的踏痕,腳趾上殘留的摩擦痕跡,可腳上卻穿著完好無損的鞋襪……
胸口的字跡,以及被力量擊破的衣裳……
雙重記憶……雙重記憶……
片刻之後,周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他大概明白了。
「小居士?」見他神色終於有所鬆動,老道士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,「你……你胸口那傷,真不打緊?要不要……老道給你尋些藥膏抹抹?」
「我這觀中別的不多,藥材還存了不少。」
周莊下意識地撫上胸口,觸控著那幾個字跡傳來的微痛感,搖頭道:「老人家,無妨,隻是些許皮外傷,過兩日便好了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」老道明顯鬆了口氣,隨即又關切地問道:「唉,這深山裡本就濕氣重,入了冬,那寒風更是跟刀子似的,專往骨頭縫裡鑽吶。」
他一邊絮叨著,一邊用滿是心疼的目光看著地上那些幾乎碎成布屑的衣裳碎片,小心翼翼地彎腰,一片片撿拾起來。
要知道,在古代,無論哪個王朝,布匹都是極其珍貴的硬通貨。
即便是朝廷官員的俸祿,也常以布帛與糧食折算發放。
無數貧苦人家,闔家之力也湊不出一套體麵完整的衣裳,隻能輪流穿同一套稍好的衣物出門見客。
平日裡勞作生活,甚至隻能赤身裸體,縱然是女人也皆是如此,遇到外人之時,隻能趕忙蹲下。
一件衣裳哪怕破爛不堪,也要反覆縫補,層層疊疊的補丁,甚至能作為窮苦人家的「傳家寶」代代相傳。
「小居士啊,你這衣裳破開這麼大個口子,」老道捧著地上那些幾乎化為碎絮的布料,憂心忡忡,「這大冬天的,寒風刺骨,萬一染上風寒遭了大罪,那可怎麼好啊!」
周莊隻是溫和地笑了笑:「老人家放心,我的身子骨還不至於染上風寒。」
老道仔細將那些碎布攏在手心,掂量著是否還能勉強縫補,猶豫片刻後嘆道:「唉,你這身板比小姑娘還單薄些,大冬天的,就算不怕冷,也不能不穿衣裳啊……老道這兒還有兩套舊衣裳,你要是不嫌棄,先拿去穿著擋擋寒氣吧。」
「不必……」周莊的婉拒尚未說完,老人已快步走向角落另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,從中翻出一套青色的衣裳,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他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