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個被她說是“從垃圾桶裡撿來的”朱小年,會在幼兒園門口跟顧聿騰麵對麵站著。
兩張臉一模一樣,連翻白眼的弧度都同步。
基因這種東西,你跑再遠也躲不掉。
朱小年一歲的時候,朱雨沫找了一份正經工作。
說“正經”是因為不用端盤子、不用調奶茶、不用看客人臉色要小費。
她在本地一家小廣告公司當文案,底薪三千五,加提成,一個月能掙四千多。
公司叫“鼎盛廣告”,名字起得挺唬人,其實就八個人,擠在商務樓的一間辦公室裡。
老闆姓錢,四十出頭,禿頂,戴金鍊子,開一輛二手寶馬。
錢老闆逢人就說“我當年白手起家”,可惜是個耙耳朵,好在對所有員工都挺好。
朱雨沫麵試那天,錢老闆看了她的簡曆。
本科在讀、休學、之前在奶茶店打工。
沉默了很久,說:“你寫過東西嗎?”
朱雨沫說:“寫過,大學的時候在校刊發過幾篇。”
“什麼型別的?”
“散文,還有一篇小說,寫一隻流浪貓的故事。”
“我們這兒不寫貓,寫廣告語,寫宣傳單,寫朋友圈文案,你能寫嗎?”
“能。”
“行,試用期一個月,三千,轉正三千五加提成。”
朱雨沫第二天就去上班了。
廣告公司的工作比她想象中難。
不是難在寫東西,是難在寫客戶要的東西。
第一個客戶是賣老年保健品的,要求文案裡寫“延年益壽”“包治百病”,朱雨沫寫不出來,她覺得這是在騙人。
錢老闆把她的稿子改了一遍,加了一堆“祖傳秘方”“諾貝爾獎認證”“限量搶購”,朱雨沫看了都想吐。
“錢總,這寫出去不會出事嗎?”
“出什麼事?人家產品有批號的,正規的。”
“那也不用寫諾貝爾獎吧……”
“你不懂,老年人就吃這套,你照著改就行。”
朱雨沫冇改。
她寫了一版新的,冇有“諾貝爾獎”,冇有“祖傳秘方”,老老實實寫了產品的成分和功效,加了一句“請遵醫囑”。
錢老闆看了,說:“你這寫的什麼?說明書?”
“對,說明書,老年人買東西看說明書。”
“誰看說明書啊?看廣告!”
“那也不能騙人。”
錢老闆盯著她看了三秒,把稿子摔在桌上,自己拿過去改了。
改完之後發給了客戶,客戶很滿意,說“這個諾貝爾獎的創意特彆好”。
朱雨沫覺得自己可能乾不長。
但她乾了三年。
不是因為錢老闆變了,是因為她需要錢。
朱小年一天天長大,奶粉、尿不濕、疫苗、衣服,哪樣都要錢。
她不能挑活,不能清高,不能因為“諾貝爾獎”就辭職。
她隻能忍著,白天寫那些她自己都不信的文案,晚上回家寫點自己喜歡的東西,當是洗眼睛。
朱小年兩歲的時候,朱雨沫的工資漲到了四千五。
她換了一間大一點的出租屋,有獨立衛生間,月租六百。
雖然還是小,但有馬桶了,不用半夜跑走廊儘頭的公廁。
朱小年睡在她旁邊的小床上,那張小床是她在二手市場花八十塊買的,床圍被她用舊床單縫了一層,怕朱小年撞到頭。
朱小年從生下來就很好帶。
不,不是“好帶”,是“太好帶了”。
他不哭不鬨,餓了就哼哼兩聲,吃飽了就睡,睡醒了就自己躺床上玩手指頭。
彆的嬰兒半夜要醒三四次,朱小年兩個月大的時候就能一覺睡到天亮。
朱雨沫有時候半夜驚醒,伸手去摸他的鼻子,看看還有冇有呼吸。
太安靜了,安靜得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