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窄縫出口,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整座地下城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這不是墓室,不是通道,不是任何我預料中的東西。這是一座真正的城——街道縱橫,房屋林立,水渠環繞,和地麵上的古鎮沒有任何區別。唯一的區別是,這裏沒有光,沒有聲音,沒有生命。
石頭房屋排列整齊,有的還保留著完整的屋頂,有的已經坍塌了一半。街道兩側有排水溝,溝底幹涸了不知多少年。街角甚至還有一個石頭的“井台”,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了。
這座城不大,從東到西大約兩百米,從南到北一百多米,但佈局規整,顯然是經過精心規劃的。
而在這座城的正中央,那個巨大的石台上,躺著沈雨桐。
“陳爺,現在怎麽辦?”老煙槍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麽。
我沒急著回答。先把手電筒的光柱在石台周圍掃了一圈。
石台大約兩米高,四麵都有石階可以上去。石台的四個角各立著一尊石像,比第一層的青銅人像大得多,足有三米高。石像的造型和青銅人像一樣——沒有五官,雙手高舉,麵朝石台。
但有一處不同。
第一層的青銅人像是“站”著的,腳踩在地麵上。而這四尊石像是“跪”著的,膝蓋著地,像是臣子在向君王行禮。
“跪像。”秀才的聲音從後麵傳來,帶著一種學術性的興奮,“這在古代墓葬中非常罕見。跪像一般代表臣服或者祭祀,通常出現在帝王級別的墓葬中。如果這是徐偃王的墓,那他的身份比我們預估的要高得多。”
“高到什麽程度?”劉麻子問。
“僭越。”秀才說,“一個諸侯國的國君,用天子級別的墓葬規格,這叫僭越。在周朝,這是死罪。”
徐偃王不但僭越了,還活得好好的,帶著九萬人東走,消失在了曆史中。
我收回思緒,看著石台上的沈雨桐。她的眼皮又動了一下,手指也在微微屈伸。她還活著,但意識似乎不清醒,像是被什麽東西迷住了。
“我得上去看看。”我說。
“陳爺,小心。”老煙槍從腰間摸出那把工兵鏟,攥在手裏,“這地方邪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朝石台走去。
街道很安靜,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石頭地麵上回蕩。兩側的房屋黑洞洞的,手電筒的光柱照進去,能看到裏麵的石桌、石凳、石床——傢俱一應俱全,像是主人剛剛離開,隨時會回來。
但主人不會回來了。這座城已經空了兩千三百年。
走到石台腳下,我停下來,用手電照了照石台的側麵。
石台的側麵刻滿了圖案。不是文字,是圖畫——連續的、像連環畫一樣的浮雕。我順著石台走了一圈,把這些圖案連起來看了一遍,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第一幅圖:一個人站在山頂上,雙手朝天,天上有一輪太陽,太陽的光芒是彎曲的蛇形。
第二幅圖:那個人帶著一群人,在山穀裏挖地,挖出了一個大坑,坑裏有一扇門。
第三幅圖:那扇門開啟了,門裏湧出黑色的霧氣,霧氣中有人影晃動。
第四幅圖:那個人站在門前,手裏拿著一塊玉——和我揹包裏那塊一模一樣的玉。
第五幅圖:門後的世界。不是地獄,不是天堂,而是一座城。和眼前的這座城一模一樣。
第六幅圖:那個人走過了門,消失在了黑色的霧氣中。
這些圖案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徐偃王開啟了歸墟的門,走進去,然後消失了。而他留下的這座地下城,就是歸墟入口的“前廳”。
我在第一層墓室裏看到的石棺裏的屍體,又是誰?
不是徐偃王?
或者,徐偃王走進歸墟之後,又出來了?
腦子裏的疑問越來越多,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我踩著石階,一步一步走上石台。
石台頂部很平坦,鋪著大塊的青石板,石板之間的縫隙用銅汁澆灌過,嚴絲合縫。沈雨桐躺在石台正中央,雙手放在身體兩側,姿勢很規矩,像是被人擺放好的。
我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有呼吸。很微弱,但確實在呼吸。體溫也正常,沒有發燒,沒有外傷。
“沈雨桐。”我叫了她一聲。
沒有反應。
我又叫了一聲,輕輕拍了拍她的臉。
她的眼皮劇烈地抖動了幾下,嘴唇翕動著,像是在說什麽。我把耳朵湊過去,聽到她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個字——
“走……走……”
走?
“走哪裏?誰讓你走的?”我問。
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,瞳孔放大,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。她直直地盯著我,但眼神沒有聚焦,像是根本沒看到我。
“下麵……有東西……”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,“會動……活的……”
“什麽東西?在哪裏?”
她沒有回答。她的眼睛忽然轉向石台的東側,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,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,嘴巴張大了,發出“啊啊”的嘶啞聲音。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石台東側,什麽都沒有。隻有一尊石像,跪在那裏,雙手高舉,麵朝石台。
不對。
石像的臉變了。
之前,石像的臉上什麽都沒有,是一片光滑的平麵。但現在,那片光滑的平麵上出現了五官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石頭裏麵往外頂,把臉“撐”了出來。
那五官很模糊,但能看出來,是一張人臉。
一張活人的臉。
而且那張臉在笑。
嘴角上揚,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。牙齒很白,白得不正常,像是剛長出來的。
“陳爺!”老煙槍在石台下麵喊了一聲,“那石像不對勁!”
我已經看到了。
不光是東側那一尊,四尊石像的臉都變了。四張臉,四個方向,全都麵朝石台,全都在笑。
那笑容不是雕刻出來的。是長出來的。
“把她抬下去!”我喊了一聲,彎腰去抱沈雨桐。
劉麻子和黑皮衝上石台,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,把沈雨桐從石台上搬了下來。她的身體很軟,像是沒有骨頭一樣,任由我們擺布。
剛把她抬下石台,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
我回頭一看,石台正中央的青石板裂開了一道縫。裂縫不寬,但很深,從裏麵冒出一股白色的霧氣。
霧氣冰涼刺骨,和第一層墓室裏石棺冒出的霧氣一模一樣。
“退!往後退!”我喊著,拽著沈雨桐的胳膊往後拖。
五個人拖著沈雨桐退到了最近的一間石頭房子裏。我把她靠在牆角,轉身看向石台的方向。
霧氣越來越濃了,從石台的裂縫裏湧出來,像是一條白色的河流,順著石台的台階往下流淌,漫到了街道上。霧氣所到之處,地麵的青石板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。
氣溫在下降。剛才還是十幾度,現在冷得像冬天。
“陳爺,那霧裏有東西!”秀才指著霧氣喊道。
我眯著眼睛看過去。白色的霧氣中,確實有什麽東西在移動。不是人形的,而是更小、更快的影子,在霧氣中穿梭,速度快得像閃電。
“是蟲子。”老煙槍的聲音發緊,“我看到了,有腿的,好多條腿。”
蟲子。
在地下八十米的地方,沒有陽光,沒有氧氣,沒有食物,怎麽會有蟲子?
除非——它們不需要陽光,不需要氧氣,不需要食物。它們以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活著。
或者,它們不是從外麵來的。它們一直在這裏。在這座地下城裏,在這兩千年裏,它們從未消失。
“防毒麵具戴上!”我喊了一聲,從揹包裏掏出防毒麵具扣在臉上。
五個人手忙腳亂地戴上麵具。秀才幫沈雨桐也戴了一個,雖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用得上。
霧氣越來越濃了,已經漫過了街道,湧到了我們藏身的石頭房子門口。白色的霧氣從門縫裏滲進來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甜腥味。
我透過防毒麵具的視窗,看著門外的霧氣。霧氣中那些細小的影子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像是一群饑餓的東西在尋找食物。
“陳爺,怎麽辦?”劉麻子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,悶悶的。
我翻開《尋龍秘術》,翻到“鎮煞”那一章。爺爺的批註裏有一條——
“霧中生蟲者,名曰‘蜮’。蜮者,陰氣所化,遇陽氣則活。凡蜮出之地,必有陽氣之源。斷其源,蜮自滅。”
蜮。
古代傳說中的一種毒蟲,生活在水中,含沙射影,能害人。《詩經》裏有“為鬼為蜮”的說法,形容陰險害人的東西。我一直以為那隻是傳說。
但現在,這種東西就在我眼前。
“陽氣之源。”我唸叨著這四個字。
什麽是陽氣之源?在這個地下八十米的地方,除了我們幾個人,還有什麽是“陽氣”?
手電筒。發電機。金屬探測器。
現代的東西。帶著電的東西。帶著“火”的東西。
“把手電筒都關掉!”我喊。
“什麽?”劉麻子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關掉所有帶電的東西!快!”
五個人猶豫了一下,陸續關掉了手電筒。
黑暗中,隻剩下霧氣自身發出的微弱白光。
那些霧中的影子,在失去光源之後,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它們不再瘋狂穿梭,而是開始聚集,像是在猶豫,在尋找什麽。
“繼續關掉所有裝置。”我壓低聲音,“發電機、金屬探測器、通訊器,全部關掉。”
黑皮爬到房子後麵,把發電機的開關拉了下來。
發電機的轟鳴聲停了。整個地下城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霧中的影子徹底停了下來。它們懸浮在霧氣中,一動不動,像是失去了目標。
然後,霧氣開始散了。
不是消散,而是往回縮,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把霧氣拉回了石台的裂縫裏。白色霧氣從街道上退去,從門口退去,沿著石台的台階往上爬,最後全部縮回了那道裂縫裏。
石台的青石板重新合攏了,嚴絲合縫,像是從未裂開過。
地下城恢複了之前的死寂。
我們蹲在黑暗裏,誰都不敢動,誰都不敢開燈。
等了大約五分鍾,我才低聲說:“開燈。”
手電筒亮了。光柱掃過街道,什麽都沒有。霧氣消失了,蟲子消失了,石台上的裂縫也消失了。
四尊石像的臉上,那新長出來的五官也消失了。它們又變回了光滑的平麵,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“陳爺,那到底是什麽?”老煙槍的聲音有些發虛。
“蜮。”我說,“陰氣化成的蟲子。怕電,怕光,怕陽氣。我們把帶電的東西關了,它們就縮回去了。”
“那它們是從哪兒來的?”
我看著石台的方向。
“從下麵。”我說,“從歸墟裏。”
沈雨桐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她彎著腰,咳得上氣不接下氣,臉漲得通紅。秀才拍著她的背,給她順氣。
咳了好一會兒,她才緩過來,抬起頭看著我們。
她的眼神終於聚焦了,不再渙散。
“你們不該下來。”她的聲音嘶啞,但很清楚,“下麵有東西,我看到了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鄭萬鈞的聲音從後麵傳來,冷冰冰的。
沈雨桐看了他一眼,沒有回答。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,遞給我。
紙上畫著一張地圖。不是現代測繪的地圖,而是手工畫的,線條粗糙,但很準確。地圖上標注了三個位置——第一層墓室、第二層地下城、第三層。
第三層的標注是一個圓圈,圓圈裏寫著一個字。
“活。”
“你下到第三層了?”我問。
沈雨桐搖頭:“沒有。我到不了。第三層的入口被封死了,不是用石頭封的,是用——”
她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。
“是用骨頭。人的骨頭。密密麻麻的,從地麵堆到頂,把整個入口堵死了。我試著挖了挖,挖出來的骨頭有幾百根,全是人的。”
幾百根。
不,不止幾百。能把一個入口完全堵死,需要多少人的骨頭?
上千。甚至上萬。
我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,後背一陣發涼。
徐偃王帶來的那九萬徐人,不是全部活下來了。大部分——或者說絕大部分——都死了。死在了這座地下城裏,死在了歸墟的門前。
他們的骨頭,成了封門的材料。
可他們在封什麽?封門?還是封門裏的東西?
“你為什麽要自己下來?”鄭萬鈞問沈雨桐,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。
沈雨桐看著鄭萬鈞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露出一個苦澀的笑。
“因為我不想讓你們下來。”她說,“我是一個人,但你們不是。你們是來盜墓的,是來拿東西的。我是來——”
她沒說完。
但我懂了。
她是來封墓的。
不是盜墓,是封墓。不讓任何人再進去,不讓任何東西再出來。
“你到底是哪個單位的?”老煙槍問。
沈雨桐沒有回答。她撐著牆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石台邊上,看著那四尊石像。
“這些石像,不是用來裝飾的。”她說,“它們是看守。看守歸墟的門。第一層的青銅人像是第一道看守,這四尊石像是第二道。第三層還有第三道。”
“看守什麽?”我問。
沈雨桐轉過身,看著我。
“看守門後麵的東西。”她說,“那個東西,不是死的。它一直在動,一直在長,一直在等著有人開啟那扇門。”
“那扇門後麵是什麽?”
“歸墟。”沈雨桐說,“但歸墟不是長生之門,不是寶藏,不是任何你想的東西。歸墟是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,眼睛猛地睜大,死死盯著我身後。
我猛地轉身。
身後的霧氣已經散盡了,什麽都沒有。
但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地下城來的,是從更遠的地方,更深的地方,從地下八十米的第三層傳來的。
“咚。”
一聲心跳。
低沉,有力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蘇醒。
“咚。”
第二聲。
沈雨桐的臉白得像紙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喃喃地說,“你們開了手電筒,開了發電機,那些電和光就是陽氣。陽氣順著地麵傳下去,傳到了第三層。它感覺到了。”
“它是什麽?”我第三次問。
沈雨桐看著我,嘴唇哆嗦著。
“是徐偃王。”她說,“真正的徐偃王。石棺裏的那個,不是他。那個隻是一具空殼。他在這裏。在歸墟裏。在門後麵。他一直在等——”
她看向我。
“在等你。”
地下城重新安靜了。
隻有那“咚咚咚”的心跳聲,從地底深處傳來,一下接一下,越來越快,越來越響。
像是一麵鼓,在黑暗中敲了兩千三百年。
終於等到了敲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