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聲在地下城裏回蕩,一下接一下,沉悶而有力。
沈雨桐靠著石台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還在哆嗦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的那種抖,而是脫力之後的生理反應。一個人在黑暗的地下待了十幾個小時,沒有食物,沒有熱水,還能站著說話,已經是極限了。
“你說石棺裏的那個不是徐偃王?”老煙槍湊過來,手裏的工兵鏟攥得緊緊的,“那我們看到的那個是什麽?”
“替身。”沈雨桐的聲音沙啞,“古代帝王下葬,有時候會用替身。找一個人,長得像的,穿上一樣的衣服,放進一樣的棺材,用來迷惑盜墓賊。真正的墓主葬在別處。”
“那真正的徐偃王在哪?”
沈雨桐抬手指了指腳下。
“下麵。第三層。歸墟的門後麵。”
我看了看地麵。青石板鋪得嚴絲合縫,看不到任何縫隙。但那些心跳聲確確實實是從下麵傳上來的,震得腳底板微微發麻。
“你下到第三層了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沈雨桐搖頭,“我走到第三層入口就被堵住了。那道門——不,不是門,是骨頭。人的骨頭,堆滿了整個通道。我試著挖了挖,挖了不到半米就放棄了。太多了,我一個人挖不完。”
“多少?”黑皮問。
沈雨桐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估計那個數字。
“至少五百具。”
五百具屍體,堆成一道牆,封住了一扇門。
誰堆的?為什麽堆?
“帶我們去看看。”我說。
沈雨桐看了我一眼,沒有反對。她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手電筒,試了試,還有電。她用手電照了照地下城的東側,那邊有一條寬闊的街道,通向城的盡頭。
“從這邊走。”她說。
我回頭看了看鄭萬鈞。他站在人群後麵,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眼神很專注。他對我微微點了點頭。
七個人——我、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、沈雨桐、鄭萬鈞——排成一列縱隊,沿著地下城的主街往東走。
街道兩側的石頭房屋在手電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哨兵。我經過一間敞著門的屋子時,手電照進去,看到屋裏的石桌上還擺著石碗石盆,整整齊齊的,像是主人隨時會回來吃飯。
但他們不會再回來了。
兩千三百年前,這座城裏的人,一夜之間消失了。去了哪裏?第三層?歸墟?還是變成了那道骨門的一部分?
走了大約十分鍾,到了地下城的東頭。
街道在這裏到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巨大的岩壁。岩壁是天然的石灰岩,表麵凹凸不平,顏色發黑,像是被火燒過。岩壁的正中央,有一個洞。
不是人工開鑿的洞,而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。洞口不大,大約兩米高、一米五寬,呈不規則的橢圓形。
洞口的地麵上,散落著碎石和灰白色的粉末。
沈雨桐走到洞口,停下來,用手電照了照裏麵。
“就是這裏。”她說,“第三層的入口。”
我擠到前麵,手電筒的光柱照進洞裏。
第一眼看到的,是白色。
不是岩石的白色,不是石灰的白色,而是骨頭的白色。
人的骨頭。密密麻麻的,從地麵堆到洞頂,把整個洞口堵得嚴嚴實實。有頭骨、有肋骨、有股骨、有脊椎骨——什麽骨頭都有,層層疊疊,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們堆在這裏,碼得整整齊齊。
骨頭堆的表麵,有一處新鮮的挖掘痕跡,大約半米深,凹進去一個坑。那是沈雨桐挖的。
我蹲下來,用手電照著那個坑的底部。坑的最深處,露出了一塊青灰色的石板。石板上刻著字。
不是蝌蚪文,是隸書。隻有兩個字——
“歸墟”
字很大,每一筆都有手指粗,刻得很深,凹槽裏填著暗紅色的東西。我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上了一些粉末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硃砂。
紅顏色的硃砂,在古代用來寫字畫符,據說能避邪。用硃砂寫“歸墟”兩個字,是怕什麽東西從歸墟裏出來嗎?
“這些骨頭是徐人的。”秀才蹲在我旁邊,用手電照著骨頭堆,聲音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,“你看這些骨骼,和第一層工匠密道裏那十三具骨骸是同一種人——腰椎和膝蓋磨損嚴重,是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的特征。他們就是徐偃王帶來的那九萬徐人。”
“九萬人都死了?”劉麻子問。
“不可能全死在這裏。”秀才搖頭,“這道骨門最多用了幾百具屍體。其他的徐人去了哪裏,我不知道。”
他們變成了這座地下城的居民。在這座沒有陽光的地下城裏,生活了一代又一代。直到最後一個人死去,這座城才徹底空了下來。
但他們的骨頭為什麽會被堆在這裏?
我站起來,重新審視整個洞口。
洞口的岩壁上有鑿痕,是人工開鑿的。溶洞本來是天然的,但被人為擴大了,擴成了一個規則的拱形。拱形的頂部,刻著一圈紋飾——不是常見的雲雷紋或饕餮紋,而是一種我之前沒見過的紋樣。
蛇。
一條一條的蛇,首尾相連,圍成一個圓圈。蛇的身上有鱗片,鱗片一片一片都刻出來了,精細得不像是兩千多年前的手藝。
“這是徐國的圖騰。”秀才說,“東夷部落崇拜蛇,認為蛇是連線天地的東西。蛇能入地,能下水,能蛻皮重生——所以徐偃王選蛇做圖騰,跟他追求長生有關。”
蛇,蛻皮,重生。
和石棺裏那具麵板變色的屍體對上了。那具屍體在“蛻皮”——從灰白色變成肉粉色,從死變成活。
不對。沈雨桐說那具屍體是替身。
一個替身,為什麽要“蛻皮”?一個替身,為什麽要等我來?
我正想著,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“哢嚓”聲。
像是什麽東西斷了。
所有人都聽到了。七個人同時轉身,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錯。
聲音是從地下城方向傳來的。
我往回走了幾步,手電光掃過街道。
街道上什麽都沒有。石頭房屋還在原地,石台還在城中央,四尊石像還在石台的四角。
但石像的位置變了。
它們之前是麵朝石台的。現在,四尊石像全部轉了過來,麵朝我們的方向。
麵朝第三層入口的方向。
而且它們的臉上,那光滑的平麵又鼓了起來。五官正在從石頭裏往外“長”,比剛才更清晰了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輪廓分明。
嘴巴在動。
四張石臉,四張嘴,一張一合,像是在說什麽。
沒有聲音。但我看懂了唇形。
它們說的是同一個字。
“歸。”
“它們動了。”老煙槍的聲音發緊,“石像自己動了。”
“不是石像。”沈雨桐的聲音從後麵傳來,“是裏麵的東西。石像隻是外殼,裏麵包著別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骨頭。”沈雨桐說,“人的骨頭。每一尊石像裏麵,都包著一具人的骨骸。這些石像不是雕刻出來的,是澆築出來的——把人立在模具裏,用石灰和糯米漿灌進去,凝固之後就成了石像。人骨頭在中間,石灰在外麵,看起來像是一整塊石頭。”
我的胃裏翻了一下。
把活人澆進石灰裏,做成石像。讓他們以這種姿勢——跪著、雙手高舉——永遠守在歸墟的門前。
這是徐偃王的“看守”。
不是石頭在看守,是人。是那些徐人。他們被自己的王變成了石頭,在這裏跪了兩千三百年。
現在,他們“醒”了。
不是因為有了生命,而是因為石頭裏麵的骨頭感覺到了什麽。感覺到了陽氣,感覺到了電,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。
或者,感覺到了他們等了兩千三百年的人。
“陳爺,那些石像在往這邊走。”劉麻子的聲音都變了。
我仔細一看。
石像確實在移動。不是走,而是滑——它們的底部和地麵之間有一層薄薄的水膜,像是被什麽東西潤滑著,讓它們能在地麵上無聲地滑動。速度很慢,但確實在靠近。
四尊石像,從四個方向,朝我們滑過來。
“退到洞裏!”我喊了一聲。
七個人退進了溶洞入口。石像在洞口外麵停下來了,沒有跟進來。它們圍在洞口周圍,麵朝洞裏,嘴還在動。
“歸……歸……歸……”
“它們為什麽不進來?”黑皮問。
沈雨桐指了指洞口上方。我抬頭看,拱形頂部那圈蛇形紋飾在黑暗中隱隱發光,發出一種微弱的幽藍色熒光。
“這些蛇紋有作用。”沈雨桐說,“不是裝飾,是一種——你們叫風水陣,我們叫能量場。它能擋住石像,不讓它們靠近歸墟的門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怎麽辦?”秀才問,“外麵有石像,裏麵是骨頭堆,前後都走不了。”
我看了看洞裏那道骨門,又看了看洞外那四尊石像。
前後都是死路。
但死路中間,還有一條路。
“挖。”我說。
“挖什麽?”劉麻子問。
“挖開骨門。”我指了指那個被骨頭堵死的洞口,“骨門後麵是第三層。第三層有歸墟的門。歸墟的門後麵,有徐偃王。這一切的答案,都在下麵。”
“你瘋了?”沈雨桐猛地轉頭看著我,“你知道下麵有什麽嗎?那些骨頭是從哪裏來的?是那些試圖開啟歸墟之門的人留下的!他們挖開了骨門,進去了,然後——再也沒有出來。他們的骨頭被扔出來,堆在這裏,成了新的骨門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這些?”我問。
沈雨桐沉默了一下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遞給我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不是現代漢字,而是文言文。紙張發黃發脆,像是很老的東西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我在石台下麵發現的。”沈雨桐說,“是徐人的手記。一個人,在這座地下城裏生活了一輩子,把看到的一切都記了下來。他活了一百二十歲,不是因為他長壽,而是因為——歸墟的門開啟的時候,有東西從裏麵出來了。那個東西改變了他,讓他活得比正常人久得多。但也讓他變得不再是人。”
我翻了翻那個本子。字跡很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泡過,模糊不清。但有一頁寫得很清楚,字跡工整,力透紙背——
“王入歸墟,三年不出。我等守於門外,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。王不出,我等不得去。後有外人至,欲開骨門,我等殺之,骨添於門。門愈厚,歸墟之聲愈不可聞。然近日,門內有聲,似王在喚我等。王未死,王在歸墟中活。”
後麵還有一行,字跡突然變得很大,很亂,像是寫字的人情緒失控了——
“王在喚我。我要開門。我要進去。”
這行字之後,就沒有了。
寫字的人,最終也沒能抵抗住那個“聲音”,開啟了骨門,走了進去。他的骨頭,可能就在這道骨門的某一層裏。
“陳爺,還挖不挖?”劉麻子舉著工兵鏟問。
我看了看鄭萬鈞。
他站在人群最後麵,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,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個骷髏。
“挖。”鄭萬鈞說,“二十年的準備,就為了這一天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走到骨門前,從揹包裏掏出《尋龍秘術》,翻到最後一頁。
爺爺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,我之前一直看不懂,但現在——
“歸墟之門,非力可開。骨為引,血為鑰,魂為鎖。三者俱全,門自開。”
骨為引。
血為鑰。
魂為鎖。
我用牙齒咬破了自己的食指,血珠冒出來。我把手指按在骨門上那兩個字上——“歸墟”。
血滲進了硃砂的凹槽裏。
骨門震了一下。
不是錯覺。整麵骨門都在震動,骨頭之間的摩擦聲像是一千個人在同時咬牙。
然後,骨頭開始移動。
不是坍塌,而是“活”了。那些骨頭像是有生命一樣,從堆疊的狀態開始重新排列——頭骨滾到了兩邊,肋骨一根一根豎起來,股骨橫在中間,像是形成了一個通道。
一分鍾之內,骨門中間出現了一個洞。
一個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過去的洞。
洞的對麵,是黑暗。
比任何黑暗都更黑的黑暗。手電筒的光柱照進去,像是被什麽東西吸收了,照不到任何東西。
但聲音傳出來了。
“咚。”
心跳聲,比之前更響,更近。
“咚。”
第二聲。
“咚。”
第三聲。
我的心跳和它同步了。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撞,一下,一下,和那個聲音完全重合。
陳陽。
有人在叫我。
不是用聲音,是用心跳。
陳陽,進來。
我在等你。
我握緊了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,第一個鑽進了那道骨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