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萬到賬那天，我在縣城銀行門口站了好一會兒。
手機簡訊裏那串數字，我反複看了三遍。不是不信，是想記住這個感覺——拚了命從墓裏帶出來的東西，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錢。
分賬的時候，我沒多說什麽。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，一人十六萬。這是規矩，下墓的兄弟，有難同當，有錢同當。
剩下二十六萬，在我卡裏。
夠還債，夠在縣城租個好房子，夠買輛二手越野車。但離“躺平”還差得遠。我心裏清楚，這行當一旦入了，就出不來了。
從銀行出來，老煙槍開著那輛破麵包車，載著我和劉麻子往縣城東頭走。劉麻子說那邊有個老館子，菜正宗。
車開到半路，老煙槍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接起來，“嗯”了兩聲，說了句“知道了”，就掛了。
“誰啊？”我問。
“鄭老闆。”老煙槍把手機揣回兜裏，“沈雨桐不見了。”
“不見了？”劉麻子從後座探過頭來。
“今天早上沒去餐廳吃飯，房間也沒人。服務員說昨晚就沒見她回來。”老煙槍點了根煙，“鄭老闆打她電話，關機了。行李也全沒了。”
車廂裏安靜了幾秒。
“她不會是自己下去了吧？”劉麻子說。
我和老煙槍對視了一眼。誰都沒說話，但都知道——劉麻子可能說對了。
老煙槍把車停在路邊，又給鄭萬鈞回了個電話。這次說了好幾分鍾，他回來的時候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鄭老闆查了沈雨桐的背景。”老煙槍把煙頭掐滅，“劍橋博士是假的。真正的沈雨桐三年前就畢業了，現在在倫敦一家公司上班，根本沒來過中國。”
“那這個女人是誰？”劉麻子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煙槍發動車子，“但她昨天用酒店的傳真機發了一份檔案出去。收件方是北京的一個研究所。”
車廂裏又安靜了。
假身份、雷達資料、北京研究所。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，意思很明白。
“鄭老闆說，不等了。”老煙槍踩下油門，“今晚就進山。”
當晚七點，天剛擦黑，我們在十萬大山腳下的營地集合。
鄭萬鈞站在營地中間，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，表情比平時更冷。
“沈雨桐昨天下午進了山，一個人。”鄭萬鈞沒有廢話，“營地的監控拍到了她——背著一個登山包，走的是新路線。她帶走了三套探洞裝備、兩瓶氧氣、一台金屬探測器，還有一份雷達資料備份。”
“一個人下去？不要命了？”秀才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她比我們想象的要專業。”鄭萬鈞看著我，“今晚下去，搶在她之前到達第三層。”
我沒說話。但我知道，這次不能再憑運氣了。
我蹲下來，翻開《尋龍秘術》。爺爺在“分金定穴”那一章的空白處，用蠅頭小楷寫了一段話——
“徐王之墓，五勢皆反，乃大凶之局。龍、穴、砂、水、向，五勢俱全者為大貴之穴。五勢皆反者，為大凶之墓。破此局者，非術之能，乃天意也。”
天意？
我把書塞回揹包。
四十分鍾後，五個人在山脊側麵找到了沈雨桐炸開的新入口。
不是我們上次進山的位置，而是山的另一側，靠近北麓。一塊巨大的岩石表麵有明顯的爆破痕跡——焦黑色，裂紋密佈，碎石散落一地。岩石正中央有一個直徑大約一米的洞，邊緣參差不齊。
洞口的邊緣有新鮮的劃痕，是登山鞋踩出來的。
黑皮第一個下去。他把靜力繩固定在一棵大樹上，扣上安全帶，用下降器控製著速度，緩緩滑進了洞裏。
手電筒的光柱在洞裏晃動。
“到底了！”黑皮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，“空間很大！”
第二個是我。我扣上安全帶，握緊下降器，腳踩著洞壁往下滑。洞壁很滑，全是黑色的粉末，腳踩上去直打滑。
大約十米，腳踩到了實地。
這是一個天然的溶洞，大約二十平米，高約三米。溶洞的底部鋪著青石板，石板之間的縫隙用石灰填死了，明顯是人工平整過的。
溶洞的東側，有一扇門。
不是石門，是木門。木門很厚，大約十公分，表麵刷了一層黑漆，大部分已經剝落。門上有兩個銅鋪首，饕餮造型，和第一層的石門一模一樣。
但這次是木門，比石門好對付。
老煙槍他們也陸續下來了。五個人站在溶洞裏，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錯。
我走到木門前，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門縫。
門縫裏什麽都沒有。沒有生石灰，沒有火油，幹幹淨淨。
“這門不對。”我說。
“怎麽不對？”
“第一層的石門，門縫裏塞滿了生石灰，是用來封門的。這扇木門的門縫幹幹淨淨，像是——”我頓了一下，“像是有人故意把門開啟過，然後又關上了。”
“沈雨桐？”劉麻子說。
“有可能。”
我站起來，推了推門。門沒動。又加了幾分力，還是沒動。不是推不動，而是門後麵有什麽東西頂住了——推的力越大，反作用力也越大，像是門後麵有個人在用身體頂著。
“退後。”我說。
我從揹包裏掏出工兵鏟，把鏟頭插進門縫，用力往外撬。
門縫被撬開了一條縫，大約兩公分寬。
手電筒的光柱從門縫裏照進去，我看到了門後麵的東西。
不是人。是泥土。
大量的、潮濕的、黑色的泥土，從地麵一直堆到門頂，把整扇門從後麵堵死了。
“塌方了？”劉麻子問。
我沒回答，蹲下來仔細看門縫裏的泥土。顏色是純黑的，沒有雜色，質地細膩，像是被篩過的。
不是塌方。
“是有人從通道另一側把這些泥土運過來，故意堆在門後麵。”我說。
“誰？沈雨桐？”秀才問。
“她一個人搬不了這麽多土。”老煙槍搖頭，“這少說也有兩三噸。”
不是沈雨桐。那是誰？
兩千三百年前的工匠？還是——
我沒往下想。
從揹包裏掏出《尋龍秘術》，翻到“遇土封門”那一節。爺爺的批註寫得很清楚——
“遇土封門者，勿從正麵破。土為陰，門為陽，陰陽相剋，正麵破之則土崩門毀，通道必塌。應從側麵鑿壁而入，避其鋒芒。”
側麵鑿壁而入。
我合上書，走到木門左側的岩壁前，用手電照著岩壁表麵。青灰色的石灰岩上有幾道天然的裂縫，其中一道寬約十公分，斜著往下走，深不見底。
我蹲下來，把手伸進裂縫，摸了摸走向。裂縫是斜的，一直延伸到地麵以下。
“從這裏挖。”我說。
“挖岩壁？”劉麻子皺眉。
“不是挖岩壁，是擴這條裂縫。它通向門後麵的通道。”
劉麻子舉起工兵鏟，對準裂縫開始挖。岩壁確實硬，但裂縫兩側的岩石被地下水長期浸泡，已經變得鬆軟，一撬就是一大塊。
挖了半個小時，裂縫擴到了半米寬。
我側身擠進去，往裏爬。岩壁濕漉漉的，水珠順著胳膊往下流。爬了大約五米，裂縫忽然開闊了，變成一個小空間。
頭頂上方有一個洞，直徑半米，洞壁上有新鮮的鑿痕。
沈雨桐從這裏過去了。
我爬上去，穿過那個洞，落在了一片堅硬的地麵上。
手電筒的光柱照向四周——
一條通道。
不寬，大約一米五。兩側牆壁是青灰色的石板，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，不是蝌蚪文，是漢字隸書。文字塗成了紅色，在手電光下像一條條血痕。
地麵鋪著一層細細的白沙，白沙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。
女人的腳印。步幅均勻，不急不慢。
她很從容。
一個正常人，獨自一人在兩千年的古墓裏，不可能這麽從容。除非她來過這裏。不止一次。
“陳爺！”老煙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用手電給他們指引方向。五個人陸續鑽過來，站在了這條刻滿紅字的通道裏。
鄭萬鈞蹲下來，用手指撚了撚地麵上的白沙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“石英砂，高純度的。”他說，“鋪在這裏是為了隔水。這條通道的地下水位很高，不鋪這個，地麵會滲水。”
“快走。”我說，“別在這條通道上待太久。”
五個人踩著石英砂往前走，腳下發出“沙沙沙”的聲響。兩側牆壁上的紅字在手電光下一明一暗，像是活的。
我一邊走一邊看那些字。大部分讀不懂，但有幾個字反複出現——
“徐”、“王”、“偃”、“歸墟”。
走了大約五十米，通道忽然收窄，變成了一條半米寬的窄縫。兩側是天然的岩石，不是人工石板。岩壁濕漉漉的，掛滿了水珠。
沈雨桐的腳印在窄縫前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往裏走。
我側身擠進去，岩石擦著肩膀，冰涼的水珠順著胳膊往下流。
窄縫走了大約十米。
然後，忽然開闊了。
手電筒的光柱照向前方，我整個人愣住了。
不是墓室。
是一座城。
地下城。
街道、房屋、水渠，一排一排，整整齊齊，在手電光中若隱若現。房屋是石頭的，有門有窗，有的還保留著屋頂。街道鋪著青石板，兩側有排水溝，和地麵上的古鎮一模一樣。
但這裏沒有陽光，沒有風，沒有聲音。
隻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而在這座城的正中央，有一個巨大的石台，大約兩米高，十米見方。
石台上躺著一個人。
手電筒的光柱照過去，我看清了那張臉。
沈雨桐。
她閉著眼睛，雙手放在身體兩側，一動不動。胸口沒有起伏，看不出是死是活。
她的登山包扔在石台下麵，拉鏈開著，裏麵的東西散落了一地——手電筒、壓縮餅幹、礦泉水、一卷圖紙。
還有一把手槍。
黑皮的臉色變了：“她帶槍了？”
“別管槍。”老煙槍的手電筒定在石台周圍，“你們看那邊。”
手電光掃過去，石台的四麵，各站著一個人。
不是活人。
是石像。
和第一層墓室裏那十二尊青銅人像一樣的石像，但更大，更高，至少三米。每一尊石像都麵朝石台，雙手高舉，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。
石像的臉上沒有五官，隻有一片光滑的平麵。但在手電光的照射下，那光滑的平麵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，像是有什麽要從石頭裏鑽出來。
“陳爺，她死了嗎？”秀才問。
我沒回答。我盯著沈雨桐的臉，看到她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她還活著。
但她躺在那裏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在等什麽。
等我們？
還是等別的什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