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鎮上已經是下午四點多。
我們三個人渾身是泥,衣服濕了幹、幹了濕,散發著一股地下水、水銀和汗臭混合的味道。旅館老闆娘看見我們這副模樣,臉都綠了,要不是鄭萬鈞的人攔著,她差點把我們趕出去。
老煙槍給我們一人安排了一間房,熱水放好了,幹淨衣服備好了。
我站在淋浴噴頭下麵,熱水衝在身上,看著腳下的水變成棕色,一股一股地流進下水道。身上的傷口被熱水一激,火辣辣地疼,但這種疼反而讓我覺得踏實——還活著,還能感覺到疼,挺好。
洗了半個小時,我才從浴室出來。
換上幹淨衣服,坐在床邊,把揹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。青銅壺用防水袋包著,完好無損。銅錢和《尋龍秘術》也幹了,書頁有些發皺,但字跡沒花。最後是那塊玉。
我把玉從防水袋裏掏出來,放在掌心,仔細端詳。
在墓裏光線不好,沒看太清楚。現在在日光燈下,這塊玉的真實麵目才顯露出來。玉質是上好的和田青玉,顏色不是普通的青色,而是那種很深很沉的、像深潭水一樣的青,對著光看,玉的內部有絮狀的紋理在流動,像是活的一樣。
背麵那兩行字刻得很深,筆畫有力,一看就是高手所為。“徐王偃之印”——徐偃王的印信,相當於皇帝的玉璽。這東西的價值,比那件青銅壺高出不知道多少倍。
可我不能賣。
不是因為不想賣,而是因為不敢。一個死了兩千多年的人,在棺材裏等著我,我一拿他的印就聽到他的聲音——這種事科學解釋不了,但我親身經曆了,不敢不當回事。
我把玉重新包好,塞進揹包最裏層。
剛收拾完,門被敲響了。
“陳爺,是我。”老煙槍的聲音。
“進來。”
老煙槍推門進來,換了一身幹淨衣服,頭發還是濕的。他手裏拎著兩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,往桌上一放,自己先開了一瓶,灌了一大口。
“陳爺,鄭老闆讓我問你,那件青銅器怎麽處理。”老煙槍說,“他有路子,可以送到香港拍賣,也可以私下找買家。他說聽你的。”
我想了想:“私下找買家吧。拍賣太紮眼,這東西一上拍,全世界都知道是從哪兒來的。”
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”老煙槍又灌了一口啤酒,“我已經聯係了一個人,明天到。”
“誰?”
“古爺。”老煙槍說這個名字的時候,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恭敬,“圈子裏都這麽叫他,真名沒人知道。他在古玩行裏混了四十年,什麽東西都經手過,什麽人都認識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嘴嚴。”
“靠得住嗎?”
“靠不靠得住另說,但他的規矩是死的——不問來路,不壓價,不報警。”老煙槍剝了一顆花生米扔嘴裏,“找他最合適。”
我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麽。
老煙槍喝完一瓶啤酒,站起來要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轉身看著我:“陳爺,有件事我得跟你說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爺爺陳德貴,二十年前跟鄭萬鈞做的那筆生意,你知道是什麽嗎?”
我心裏一緊:“不知道。”
老煙槍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:“是一本書。你爺爺賣給鄭萬鈞一本書,名字叫《歸墟考》。”
“什麽書?”
“具體內容我不清楚,隻知道是明代一個風水師寫的,跟徐偃王的墓有關係。”老煙槍說,“鄭萬鈞就是看了那本書,才開始找這座墓的。”
老煙槍走了之後,我坐在床邊,腦子裏亂成一鍋粥。
我爺爺賣了一本《歸墟考》給鄭萬鈞。那本書裏寫了徐偃王的墓。鄭萬鈞看了書之後開始找墓。找了很多年,終於找到了,而找到的關鍵是我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。
這一切都是串起來的。
可我爺爺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事。他臨終前隻是把書塞給我,說了那些話,然後就走了。他是不知道我會被卷進來,還是知道但不想說?
越想越亂,索性不想了。
第二天上午,老煙槍說的“古爺”來了。
老頭六十多歲,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,頭發花白,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。他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,手裏拄著一根竹杖,竹杖包漿油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東西。
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剃著板寸,眼睛很亮,一看就是個練家子。
“古爺。”老煙槍迎上去,態度恭敬。
古爺微微點頭,目光越過老煙槍,直接落在我身上。他看了我幾秒鍾,然後走過來,在我對麵坐下。
“東西呢?”他開門見山。
我把青銅壺從揹包裏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古爺沒有急著上手,而是先圍著桌子轉了一圈,從各個角度看了幾眼,然後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副白手套,慢慢戴上。他蹲下來,雙手捧起青銅壺,翻過來看底部,又翻回去看壺身的紋飾,最後把耳朵貼在壺口上,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。
壺身發出“嗡”的一聲,聲音悠長,像是在唱歌。
古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西周晚期,徐國的東西。”他直起身,摘下手套,“紋飾是徐國特有的‘蛇陽紋’,中原地區沒見過這種紋樣。壺底有銘文,我還沒細看,但從器型和紋飾來看,這東西是真品,儲存得非常好。”
“值多少?”老煙槍替我問了。
古爺看了我一眼,沉吟了一下:“這種品相的西周青銅壺,如果上拍,價格在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之間。但私下交易,價格要低一些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八十萬。”古爺說,“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。你要是覺得低,可以找別人,但我勸你別找——能一口吃掉這件東西又不走漏風聲的,這一片隻有我。”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八十萬。
不是三億,不是三千萬,甚至不是三百萬。是八十萬。
我在心裏快速算了一筆賬。八十萬,還掉我這幾年的債務,大概能剩六十萬。六十萬夠幹什麽?在城裏連一套小戶型的首付都不夠。租個好點的房子,買輛便宜的車,剩下的錢省著點花,撐個兩三年。
兩三年之後呢?
還是得幹活。
可老煙槍他們不這麽想。劉麻子的眼睛已經亮了,秀才的嘴角也翹了起來。八十萬在他們眼裏,是一筆钜款。畢竟上次那趟,老煙槍給我的辛苦費才十萬。
“成交。”我說。
古爺點了點頭,從隨身的皮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鼓鼓囊囊的,但沒有裝滿——是現金,但不是八十萬現金。八十萬現金的體積太大,一個信封塞不下。
“這裏是二十萬定金。”古爺說,“剩下的六十萬,三天內轉到你賬上。規矩你知道——不問來路,不報警。”
“知道。”
古爺站起來,讓那個年輕人把青銅壺小心地裝進一個特製的箱子裏,然後拄著竹杖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夥子,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,我不問。但你身上帶著一股味兒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麽味兒?”
“墓味兒。”古爺說,“我在這一行幹了四十年,經手過上千件出土的東西。從墓裏上來的人,身上都帶著這股味兒——不是泥腥味,也不是黴味,是另外一種東西。說不上來,但我聞得出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深沉:“這股味兒散不掉。你就算洗一百遍澡,它也還在。幹這一行的人,一輩子都帶著它。”
說完,他推門走了。
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秀才第一個開口:“八十萬,五個人分,一人十六萬。”
他是按我們下墓的五個人算的——我、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,加上他自己。
“沈雨桐呢?”劉麻子問。
“她不算。”老煙槍說,“她是鄭老闆的人,不參與分賬。”
十六萬。
我從一個地下兩千年的墓裏拚了命帶出來的東西,賣了八十萬,分到手裏隻有十六萬。
加上老煙槍上次給的十萬辛苦費,我現在手頭有二十六萬。
二十六萬。
夠還債,夠請兄弟們吃頓好的,夠我在這個城市裏多撐一段時間。但離“躺平”還差得遠。
可奇怪的是,我心裏反而踏實了。
如果古爺真的給我三億,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。三億太多了,多到不真實。二十六萬不一樣——二十六萬是實實在在的、摸得著的、靠命換來的錢。
“今天晚上我請客。”我說,“鎮上最好的飯店,不醉不歸。”
劉麻子第一個叫好,秀才也笑了。老煙槍沒說話,但嘴角翹了翹。
那天晚上,我們五個人在鎮上唯一一家像樣的飯店裏,點了滿滿一桌子菜。紅燒肉、清蒸魚、醬骨頭、辣子雞,都是些平常捨不得點的硬菜。白酒開了三瓶,啤酒搬了兩箱。
黑皮喝得最多,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,拍著桌子說:“陳爺,我跟你說,我幹這行十五年,跟過七八個老闆,你是第一個讓我服氣的。那墓裏那些東西,換別人早嚇尿了,你愣是一步沒退。”
劉麻子接話:“那可不,陳爺那個鎮魂咒一念,棺材裏那東西立馬老實了。你們說,陳爺上輩子是不是個天師?”
“去你的。”我笑罵了一句,端起酒杯,“別扯那些沒用的,喝酒。”
幾杯酒下肚,話就多了。
老煙槍坐在我旁邊,抽著煙,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“陳爺,古爺今天說的那個‘墓味兒’,你信嗎?”
“半信半疑。”
“我信。”老煙槍吐了口煙,“我幹這行二十年,見過不少從墓裏出來的人。有些人出來之後就變了,變得不愛說話,不愛笑,晚上睡不著覺。你知道為什麽嗎?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他們下去的時候,帶上來了一些不該帶的東西。”老煙槍彈了彈煙灰,“不是青銅器,不是玉,是另外一種東西。看不見摸不著,但它就在那兒。你走到哪兒,它跟到哪兒。”
我沒接話。
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。
從墓裏出來這兩天,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。不是那種“疑神疑鬼”的感覺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像有目光落在我後腦勺上的感覺。
每次我猛地回頭,身後什麽都沒有。
但那感覺一直都在。
酒喝到半夜,五個人都醉了。
我最後一個離開飯店,走在鎮上空蕩蕩的街道上。路燈昏黃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遠處是十萬大山黑黢黢的輪廓,在夜空的映襯下像一頭匍匐在地的巨獸。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什麽都看不見。隻有黑暗。
但我知道,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,在那具石棺裏,有一雙眼睛正看著我。
不是我的錯覺。
是真的。
他在看我。
不管我走多遠,他都在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