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浮在水麵上,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頭頂上,那個幽綠色的熒光越來越亮了。我抬起頭,看到熒光是從溶洞穹頂上發出來的——那裏有一層厚厚的礦物質,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綠光。
而在熒光最亮的地方,有一道裂縫。
裂縫不大,但足夠一個人爬進去。
而且裂縫裏有風吹出來——微弱的、但確實是風,帶著外麵泥土和草木的氣息。
那是出口。
“那邊!”我指著穹頂上的裂縫,對劉麻子和秀才喊,“爬上去!”
“怎麽爬?”劉麻子絕望地看著光滑的岩壁,“這牆跟玻璃一樣滑,徒手怎麽上?”
我從揹包裏掏出工兵鏟,對準岩壁上的一條縫隙用力砸了進去。鏟頭卡在縫隙裏,我借著這點支撐往上爬了一步,然後從腰間拔出另一把鏟子,在更高的位置砸出第二個支點。
一點一點,像攀冰一樣,我用兩把工兵鏟在光滑的岩壁上鑿出了一條路。
十分鍾後,我爬到了穹頂的裂縫處。
裂縫比我想象的要窄,我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。裂縫裏麵是一條天然的通道,通道兩側的岩石被地下水衝刷得光滑圓潤,但地麵還算幹燥。
我把揹包先塞進去,然後整個人擠進裂縫,回頭往下看了一眼。
劉麻子和秀才還在深潭裏,兩個人仰著頭看我。
“上來!”我喊,“用鏟子鑿,跟著我的路線走!”
劉麻子第一個開始爬,他的體力比秀纔好得多,不到五分鍾就爬到了裂縫口。我伸手把他拉上來,然後兩個人一起往下喊秀才。
秀才的體力明顯跟不上了,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喘半天。他爬到一半的時候,腳下一滑,整個人從岩壁上滑落,掉進了深潭。
水花濺起老高。
“秀才!”劉麻子喊了一聲,就要往下跳。
我攔住他,從揹包裏掏出繩子,甩了下去:“秀才!抓住繩子!”
秀纔在水裏撲騰了幾下,抓住了繩子。我和劉麻子合力往上拉,把他從深潭裏拖了上來。三個人擠在狹窄的裂縫裏,渾身濕透,氣喘如牛。
“走。”我說,帶頭往裂縫深處爬。
裂縫越走越窄,最窄的地方隻有三十公分寬,我幾乎是側著身子、臉貼著岩石才能擠過去。揹包被岩石颳得吱吱作響。
爬了大約半個小時,裂縫開始變寬了。
風越來越大,越來越清新,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。我甚至能聽到風穿過樹葉的聲音——沙沙沙,沙沙沙。
然後,我看到了光。
真正的光。
不是手電筒的光,不是熒光,而是太陽光。淡黃色的、溫暖的、穿透層層樹葉和藤蔓灑下來的太陽光。
裂縫的盡頭是一個被藤蔓和灌木叢遮蓋的洞口。我扒開藤蔓,頭探出洞口的瞬間,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我眯著眼睛往外看,看到了十萬大山的群山,看到了藍天白雲,看到了遠處山腳下的炊煙。
我們出來了。
三個人從洞口爬出來,癱倒在一片灌木叢中,誰都沒有力氣說話。
陽光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衣服上的水被太陽一曬,蒸發出白色的水汽。揹包裏的青銅壺和玉印硌著我的後背,提醒著我這一切不是夢。
我們進了墓,遇到了毒氣、水銀、地下河,差點死在工匠密道裏,差點被瀑布衝死,差點被困在深潭裏。但我們活著出來了,還帶出了東西。
可我一閉上眼,就想起石棺裏那具麵板變成肉粉色的屍體,想起那雙從灰白色變成黑色的眼睛。
他看著我。
不管我在哪裏,他都在看著我。
躺了半個小時,我撐著地麵坐起來,環顧四周。洞口在一片密林深處,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,但遠處的山脊線我能認出來——這是十萬大山北麓,距離我們進山的那個入口大約有三公裏。
“走吧,趁天還沒黑。”
三個人在密林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。翻過第二個山頭的時候,遠遠看到了營地。帳篷還在,發電機還在嗡嗡響,幾個人影在營地周圍走動。
老煙槍站在營地邊上,手裏夾著煙,正往我們這個方向張望。
“老煙槍!”劉麻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老煙槍手裏的煙掉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轉身朝帳篷裏喊了一嗓子,接著一大群人從帳篷裏湧出來,朝我們跑過來。
老煙槍跑在最前麵,衝到我跟前,上下打量了我好幾遍,眼圈都紅了:“陳爺,你們可算出來了!你們下去整整六個小時,我以為——”
“六個小時?”我愣了一下。我感覺在地下最多待了三個小時。
“對啊!你們早上七點下去的,現在都下午一點了!”老煙槍抹了一把臉,“鄭老闆都急瘋了。”
鄭萬鈞從人群後麵走過來,目光在我們三個身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落在我的揹包上。
“陳先生,辛苦了。”他語氣平靜,“先回營地休息。”
回到營地,有人遞上熱水和幹糧。我灌了兩杯水,啃了半塊壓縮餅幹,才覺得活過來了。
鄭萬鈞坐在我對麵,不急不躁地等著。
我知道他在等什麽。
我把揹包開啟,從防水袋裏掏出那個青銅壺,放在地上。
青銅壺在陽光下泛著翠綠色的光澤,壺身上的紋飾清晰可見——一個人跪在地上,雙手高高舉起,托著一輪太陽。太陽的光芒呈放射狀,每一道光都是一條彎曲的蛇。
圍著看的人發出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鄭萬鈞蹲下來,仔細看了半天,然後抬起頭看我:“隻有這個?”
“隻有這個。”我說。
我沒提那塊玉。
不是我不信任鄭萬鈞,而是那個聲音讓我留了個心眼。“持此玉者,可為歸墟之主”——這句話的意思我還沒搞明白,但有一點很清楚:這塊玉不是普通的玉,它可能比墓裏所有的青銅器加起來都重要。
我不能把它交出去。
鄭萬鈞看了我幾秒鍾,點了點頭:“按合同,你拿兩成。這件東西我會讓人估價,到時候錢打到你賬上。”
當天晚上,我和老煙槍擠在一個帳篷裏。老煙槍抽著煙,沉默了很久,忽然說:“陳爺,我覺得那個姓沈的女人不對勁。”
“怎麽不對勁?”
“你們下去之後,她用探地雷達把整座山掃了一遍。”老煙槍壓低聲音,“你猜她發現了什麽?”
“什麽?”
“山底下是空的。”老煙槍說,“不是一兩個墓室那種空,是大麵積的、連成片的空洞。她說這座山下麵至少有三層空間,我們進去的那個墓室隻是最上麵的一層。”
三層。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一個墓室已經要了半條命,下麵還有兩層?
第二天一早,鄭萬鈞把我叫到他的帳篷裏。帳篷裏隻有三個人——鄭萬鈞、沈雨桐,還有我。桌子上攤著幾張圖紙,是探地雷達掃描出來的地下結構圖。
沈雨桐指著圖紙上的第一層:“這是你們昨天進去的墓室,麵積大約兩百平方米。你們從工匠密道逃出來,走的這條路線。”
她的手指往下移,指向圖紙的第二層。
“這是第二層,深度大約在地麵以下四十米。從雷達掃描的結果來看,這一層的空間比第一層大得多,至少五百平方米,而且結構很複雜,有多個獨立的腔室。”
她的手指繼續往下。
“第三層,深度在地麵以下八十米。這一層的訊號很弱,隻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,但麵積不會小於第二層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我:“三層結構,從上到下,每一層都有通道相連。這不是一座墓,陳先生,這是一座地下城。”
“徐偃王帶著九萬徐人東走,史料記載是‘不知所蹤’。”沈雨桐繼續說,“九萬人,不可能憑空消失。他們去了哪裏?我認為,他們就藏在這座山裏,藏在地下。一代接一代,生活了兩千三百年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脫口而出,“地下沒有陽光,沒有糧食——”
“有地下河,就有水。有溶洞,就有空間。”沈雨桐說,“至於糧食——你有沒有想過,古代文獻裏記載的‘長生之術’,也許不是讓人永生不死,而是一種讓人在地下長期生存的方法?”
帳篷裏安靜得能聽到發電機的聲音。
“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麽?”我看著鄭萬鈞。
鄭萬鈞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:“我想讓你下去,下到第三層。”
“為什麽是我?”
“因為你手裏有《尋龍秘術》。”鄭萬鈞說,“這本書記載了這座墓所有的風水佈局和機關設計。沒有這本書,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揹包裏的那本書。
“你爺爺叫陳德貴,二十年前跟我做過一次生意。”鄭萬鈞說,“他跟我說過這本書的事,也說過這本書會傳給他孫子。”
我爺爺?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鄭萬鈞這個人。
“你爺爺差了一點——他看不懂蝌蚪文。”鄭萬鈞說,“《尋龍秘術》的核心內容是用蝌蚪文寫的,你爺爺隻學會了漢字的部分。但你不一樣,你在墓室裏念出了鎮魂咒,那咒語是用上古漢語發音唸的,現代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怎麽讀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解釋,但發現解釋不了。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咒語是怎麽念出來的。
“你身上有某種東西,陳先生。”鄭萬鈞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背對著我,“某種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。你爺爺知道,所以他選了把書傳給你。徐偃王也知道,所以他在等你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我。
“沈博士的雷達在第三層探測到了生命訊號。”
“什麽?”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生命訊號。”鄭萬鈞一字一頓地說,“地下八十米,有活的東西。不是蟲子,不是魚,是大型的、有體溫的、會移動的東西。”
沈雨桐開啟手機,給我看了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雷達掃描的螢幕截圖,第三層的區域裏,有幾個模糊的紅色光點,在螢幕上緩慢地移動。
“這些光點,按照雷達的演演算法,應該是體溫在三十六度左右、體積在一百公斤以上的生物。”沈雨桐說,“換句話說,是人。”
地下八十米,有活人。
或者說,有像人的東西。
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幾個紅色光點,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流。
“我下去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,“但我有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我要老煙槍他們四個跟我一起下去。第二,下去之後所有人聽我指揮。第三——”我頓了一下,“如果我出不來,那塊玉歸你們。但在此之前,它在我手裏。”
鄭萬鈞沒有問是什麽玉。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