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停在玉麵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,指尖能感覺到玉石散發出的寒意,像冰塊一樣刺骨。
“陳爺,你咋了?”劉麻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你盯著那塊玉看了半天了,到底拿不拿?”
半天?
我明明隻是停了幾秒鍾。
我扭頭看了劉麻子一眼,他的表情不像是裝的,是真的覺得我隻是“盯著看了半天”。也就是說,剛才那個聲音隻有我能聽到,而且在現實中隻過去了很短的時間。
這讓我更加猶豫了。
拿了印,就要替徐偃王做一件事。一個死了兩千多年的人,能有什麽事需要活人來辦?而且他憑什麽覺得我會照辦?
但如果不拿——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水銀。石室地麵上的水銀已經從一波流進來的,變成了從通道方向持續不斷地湧進來。銀白色的液體正沿著石室地麵的低窪處匯聚,速度不快,但一直在漲。
水銀蒸氣越來越濃了,即使隔著濕毛巾,我的喉嚨也像被火燒過一樣疼。秀才已經在幹嘔了,劉麻子的眼白開始發紅,那是汞中毒的早期症狀。
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。
我伸手握住了那塊玉。
觸感冰涼,但不像普通的玉石那樣光滑,反而有一種微微的粗糙感。玉在掌心裏沉甸甸的,比同樣大小的石頭重得多。
握住玉的瞬間,石壁上的蝌蚪文猛地亮了一下,然後迅速熄滅。那“咚咚咚”的聲音也戛然而止,石室陷入了徹底的安靜。
什麽都沒發生。
“走。”我把玉塞進揹包最裏層的夾層裏,拉好拉鏈,轉身往通道方向走。
秀才扶著牆站起來,腿還在抖:“陳爺,往上走還是往下走?”
往上走,要經過墓室和墓道。墓室裏的水銀還在往外漏,現在回去水位肯定更高了。而且墓道裏的毒氣還在,我們剛才逃出來的時候是靠濕毛巾撐過來的,但現在濕毛巾已經快幹了,再回去未必能撐得住。
往下走,不知道通向哪裏。這條通道明顯是人工開鑿的,而且不是墓室的主結構,更像是某種“後路”——可能是修建這座墓的工匠給自己留的逃生通道。
“往下。”我說。
三個人沿著通道繼續往下走。
通道比上麵那段更窄了,兩側的岩壁幾乎貼著肩膀,頭頂的岩石低得讓人直不起腰。手電筒的光照在前麵,能看到通道在前方拐了個彎,拐彎之後是一片漆黑。
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了。地麵不再是碎石和泥土,而是變成了一種濕滑的青灰色岩石,上麵長滿了苔蘚。踩上去像踩在冰麵上。
劉麻子走在最前麵,一腳踩滑,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,工兵鏟脫手飛出去,在通道裏彈跳了幾下。他的身體順著濕滑的地麵往前滑了兩米多,直到撞上拐彎處的岩壁才停下來。
“媽的——”他罵了一聲,撐著岩壁站起來,忽然整個人僵住了,“陳爺,你快來看。”
我趕過去,手電筒的光柱越過他的肩膀,照進通道拐彎後的那段。
手電筒掃過去的第一眼,我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通道在這裏忽然開闊了,形成了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空間。這個空間的地麵上,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幾具骨骸。
不是隨意丟棄的那種,而是像士兵列隊一樣,一排一排地坐著,背靠岩壁,麵朝通道的方向。每一具骨骸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——雙手放在膝蓋上,頭微微低垂。
他們的身上還殘留著衣服的碎片,黑色的、已經碳化的布料貼在骨頭上。腰間有鐵質的佩刀,刀鞘已經完全鏽蝕,和骨頭鏽在了一起。
“是工匠。”秀才的聲音從後麵傳來,“你看他們的骨骼,腰椎和膝蓋都有嚴重的磨損,這是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的特征。墓主怕他們泄露墓室的位置,在工程完工後把他們全部殺了,屍體扔在這條密道裏。”
我數了一下,一共十三具。
十三個人,在黑暗的地下,被活活殺死,屍體扔在這條他們親手挖出來的逃生通道裏。他們離自由隻差最後一段路,但永遠沒能走出去。
我對著那十三具骨骸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不是矯情,是規矩。北派盜墓的老規矩裏有這麽一條——見了工匠的遺骸,要行禮。因為盜墓賊能進到墓裏,靠的是這些工匠修的路、建的墓。
彎腰的時候,我的手電筒掃過對麵岩壁,光柱忽然定住了。
對麵岩壁上刻著字。
不是蝌蚪文,是漢字,隸書。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很鈍的工具在堅硬的岩石上一筆一劃刻出來的,每一筆都很深。
我繞過地上的骨骸,走到岩壁前,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字上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“徐王偃,暴也。”
“王好長生之術,征童男童女三百人,煉藥於東海之濱。藥不成,殺童男童女百人,投於海。”
“王命我等鑿山為墓,期三年成。三年不成者,殺。我等晝夜不休,兩年成之。”
“王入墓之日,封墓門,殺我等十三人於此。臨死刻此字,以告後人:徐王偃之墓,不可入。入者,不得出。”
最後一行字寫的是:“後有來者,見此字速退,勿入內室。內室有術,不可解。”
手電筒的光柱停在那行字上,我的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這個刻字的工匠,在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在岩壁上刻下這些字,不是為了詛咒墓主,也不是為了記錄自己的冤屈。他是在警告後來的人——這座墓裏有東西,進去了就出不來。
“內室有術,不可解。”
可我們已經進來了。
而且我拿了徐偃王的玉印。
“陳爺,你看這個。”秀才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。
我轉身走過去,秀才蹲在那十三具骨骸的正中間,手電筒照在地麵上。地麵上有一塊石板,和其他石板不一樣,顏色更深,表麵有一個凹進去的手印。
手掌印。
五個手指的輪廓清晰可見,掌心的紋路都刻出來了。
我蹲下來,把手放在那個手印上比對了一下。
大小剛好。
“別——”秀才剛開口,我的手已經按了下去。
石板往下陷了一截,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哢嗒”。然後,整個石室開始震動,不劇烈,但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微微顫抖。
那十三具骨骸開始往下沉。
不是塌陷,而是它們身下的地麵緩緩下降,像升降機一樣,帶著那些骨骸沉入了地下。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鍾,十三具骨骸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十三根石柱,從它們原來的位置升起來。
石柱大約半人高,每根柱頂都有一個凹槽,凹槽裏放著一樣東西。
青銅器。
十三件青銅器,每一件都不一樣。有鼎、有簋、有壺、有盤、有尊,都是西周時期的典型器型。青銅表麵覆蓋著一層翠綠色的鏽,但整體儲存完好。
秀才的眼睛都直了:“我的天……這是完整的西周青銅器群……十三件……”
我知道他想說什麽。一件西周時期的青銅鼎,在國際拍賣市場上的價格是幾千萬起步。十三件成套的、來自同一個墓葬的青銅器,價格不是相加那麽簡單。
“拿不拿?”劉麻子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我想了想:“拿。但不全拿,十三件太多了,我們三個人拿不了。挑三件小的,鼎和簋太大,帶不走。拿壺、盤和尊。”
三個人分了工,我拿青銅壺,劉麻子拿青銅盤,秀纔拿青銅尊。每一件都有七八斤重,青銅的冰冷質感透過手套傳到手心。
我把青銅壺塞進揹包,玉印和青銅壺擠在一起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就在我把揹包拉鏈拉上的那一刻,通道深處傳來一聲巨響。
“轟——”
不是塌方,是水。
大量的水。
我能聽到水在通道裏奔湧的聲音,像是一列火車在地下疾馳。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通道裏的空氣開始劇烈流動,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。
“跑!”我喊了一聲,轉身就往通道上方跑。
劉麻子和秀才緊隨其後,三個人在狹窄的通道裏拚命往上爬。青銅器在揹包裏哐當作響,手電筒的光柱在天花板和地麵之間瘋狂跳動。
身後,水已經湧過來了。
不是普通的水,是黑色的、渾濁的、散發著惡臭的死水。水麵上漂浮著腐爛的木頭碎片和某種動物的骨骼。
古墓的建造者會在墓室周圍設定蓄水池,平時用閘門封住。一旦有人觸發了機關,閘門就會開啟,蓄水池裏的水會沿著預設的通道湧入墓室,把一切淹沒。
那個手印是個陷阱。青銅器是誘餌,真正的作用是引誘來的人按下手印,觸發蓄水池的機關。
水來得太快了。
不到十秒鍾,黑色的水已經漫過了我的腳踝,然後是膝蓋,然後是腰。水的衝力很大,我幾乎站不穩,隻能用手撐著通道兩側的岩壁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秀纔在我後麵,被水衝得東倒西歪,青銅尊從揹包裏滑出來,掉進水裏,瞬間被水吞沒。他想去撈,被我一把拽住:“不要了!命要緊!”
劉麻子在最前麵,已經爬到了通道的上段,那裏還沒有被水淹到。他趴在岩壁上,伸手往下夠:“陳爺!把手給我!”
我把秀才先推了上去,然後自己抓住劉麻子的手,借力爬上了幹燥的地麵。
三個人癱倒在通道拐彎處的岩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黑色的水在我們腳下翻湧,水位還在漲,但速度慢了下來,在距離我們腳底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水麵上漂浮著秀才掉落的青銅尊,隨著水波一上一下地起伏。
秀纔看著那件青銅尊,心疼得臉都白了。
“走,回墓室。”我站起來。
“回墓室?”劉麻子瞪大眼睛,“那邊水銀還沒退呢!”
“水銀比水重,水進來之後水銀會沉到底下,上層的水反而是幹淨的。”我說,“而且墓室那邊有出口,這頭是死路。不走那邊,我們隻能困死在這裏。”
三個人渾身濕透,踩著沒過腳踝的黑水,重新往墓室方向走。
走到通道盡頭,那扇木門還在,但已經被水泡得膨脹變形了。我用工兵鏟把缺口撬大,第一個鑽了過去。
墓室裏的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好。
水銀確實沉到了最底層,大約有十公分深,上麵覆蓋著一層黑水,大約到小腿肚。十二尊青銅人像依然矗立在水銀中,下半截被淹沒,上半截泛著暗綠色的銅鏽。
石棺還在原地,棺蓋依然嚴絲合縫。但石棺底部那道裂縫裏,水銀已經不再往外滲了——不是裂縫癒合了,而是石棺內部的水銀已經漏光了。
墓室東側,那扇通往工匠密道的木門旁邊,還有另一扇門。
我之前沒注意到它,因為它和牆壁的材質一模一樣,是青灰色的石板,門縫細得幾乎看不出來。但現在,水漫過墓室地麵之後,那扇門的門縫裏開始往外滲水。
門後麵是空的。有空間,而且是幹燥的空間——不然水不會往外滲,而是往裏灌。
“那裏有路。”我指著那扇門說。
劉麻子走到門前,用手摸了摸門縫裏滲出來的水。水是涼的,沒有味道。這說明門後麵的空間不是墓室的一部分,而是獨立的空間,有空氣流通。
“開。”我說。
劉麻子舉起工兵鏟,對準門縫用力撬了進去。
石板門比我們想象的要輕,隻撬了幾下就開始鬆動。門不是向外開的,也不是向裏開的,而是向上升的——像卷簾門一樣,順著門框兩側的凹槽往上滑動。
門升到一半的時候,手電筒的光柱照進了門後麵的空間。
我愣住了。
門後麵不是通道,不是石室,不是任何我預料到的東西。
門後麵是一條河。
一條地下河。
河水很寬,至少有十米,水流緩慢,河麵在黑暗中泛著幽藍色的光。河的兩岸是天然的岩壁,岩壁上掛滿了鍾乳石,有的從上往下垂,有的從下往上長。
空氣潮濕而冰冷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新味道——不是墓室裏那種腐朽的臭味,而是真正的、活水的味道。
這條河是活的。它通向外麵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秀才的聲音幾乎是呢喃,“十萬大山下麵真的有地下河係統。”
“能通到外麵嗎?”劉麻子問。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。墓道被封了,工匠密道被水淹了,與其在這裏等死,不如賭一把。
“下水。”我說。
三個人把揹包重新整理了一下。我把青銅壺和玉印用防水袋包好塞進揹包,銅錢和《尋龍秘術》也包好,剩下的雜物全部扔掉。
我深吸一口氣,第一個跳進了河裏。
河水比我想象的要深,腳踩不到底。揹包裏的青銅壺把我往下墜,我隻能拚命劃水保持浮在水麵上。水溫很低,冰冷的河水浸透衣服的瞬間,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,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。
劉麻子和秀才也跳了下來,三個人在水裏撲騰了幾下,順著水流往下遊漂。
溶洞裏很安靜,隻有水流的聲音和我們劃水的聲音。
但這種安靜讓我不安。
太安靜了。一條這麽大的地下河,應該有魚,應該有生物,應該有一些細微的聲響。但這裏什麽都沒有。
我正想著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轟鳴聲。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溶洞裏格外清晰,像是遠處的瀑布。
“陳爺,前麵好像有落差!”劉麻子在前麵喊。
我往前看,手電筒的光柱照不到那麽遠,但能感覺到水流在加速。河水從緩慢變成了湍急,把我們推著往前衝,速度越來越快。
“抓住岩壁!”我喊了一聲,伸手去夠旁邊的岩壁。
岩壁太滑了,全是苔蘚,手指抓不住。水流的衝力太大,我整個人被帶著往前衝,根本停不下來。
轟鳴聲越來越大,震耳欲聾。
前麵出現了亮光。
不是手電筒的光,而是一種幽綠色的、彌漫在整個空間裏的熒光。光很弱,但足夠讓我看清前麵的景象——
河道在這裏斷了。
河水從斷口處傾瀉而下,落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潭。瀑布的高度至少有十五米,水霧彌漫在整個空間裏,在幽綠色熒光的映照下像是仙境。
但這不是仙境。是絕境。
我被水流捲了下去。
身體在空中短暫地失重了不到一秒,然後重重地砸進了深潭的水裏。巨大的衝擊力把我的手電筒震脫了手,光柱在水裏旋轉著下沉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我拚命往上劃,頭從水麵上冒出來的瞬間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劉麻子和秀才也在附近,兩個人都還在。
但我們的問題才剛剛開始。
這個深潭沒有出口。
四周全是垂直的岩壁,光滑得像鏡子,根本爬不上去。瀑布從上方傾瀉而下,逆著瀑布遊上去是不可能的。而深潭的水麵之下,我潛下去看了一眼——全是岩石,沒有暗河出口。
這是一個死水潭。
我們被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