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出事了。
不是門關上的問題,而是門關上之後,墓道裏的空氣開始變了。一開始隻是一股淡淡的黴味,像是很久沒人開啟過的老房子。但不到一分鍾,那股黴味就變成了刺鼻的腐臭,熏得人眼睛發酸,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。
“退!”我喊了一聲,拽著秀才往後跑。
劉麻子跑得比我還快,三步並作兩步竄到了墓道中段。但沒跑多遠,他就停下來,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,臉色發紫,嘴唇發烏。
“陳爺……我……喘不上氣……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。
我心裏一沉。
這是毒氣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毒氣。普通的沼氣或者二氧化碳中毒,不會這麽快起效,也不會讓人的嘴唇發烏。這種顏色變化說明毒氣裏含有某種與血紅蛋白結合的物質,能在一兩分鍾內讓人窒息。
墓主在設計這座墓的時候,就在石門後麵藏了殺招。
我們第一次進來的時候,石門是開著的,墓道裏的空氣雖然不好,但還能呼吸。那是因為有人——或者某種機製——在我們進來之前就把墓道裏的毒氣排空了。
但這次不一樣。
這次石門關上了,毒氣開始重新積聚。而且速度比我預想的快得多。
“趴下!”我衝劉麻子和秀才喊,“毒氣比空氣輕,趴下去呼吸!”
兩人立刻趴在地上,臉貼著地麵。墓道地麵上的空氣確實比上麵好一些,但也隻是好一點點,吸進肺裏依然是那種燒灼感。
我從揹包裏翻出三塊毛巾,擰開水壺把毛巾澆濕,一人扔了一塊:“捂住口鼻,往墓室方向走。墓室空間大,空氣應該比墓道裏好。”
“往……往墓室走?”秀才瞪大眼睛,聲音悶在濕毛巾後麵,“那裏不是更危險嗎?”
“墓道兩頭都被封死了,空氣不流通,毒氣隻會越來越濃。”我已經用濕毛巾紮住了口鼻,聲音悶悶的,“墓室至少有穹頂,空間大,空氣存量多。而且說不定有其他通風口。”
我沒說的是,墓室裏那具石棺裏的東西,纔是真正要命的。
但現在顧不上那麽多了。
三個人貼著地麵往前爬。地麵上的灰塵被手膝攪起來,和毒氣混在一起,嗆得人直咳嗽。每咳嗽一聲,肺裏就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劉麻子爬在最前麵,我居中,秀才斷後。手電筒的光柱在地麵上掃來掃去,照出一片慘白的光。墓道兩側牆壁上的壁畫在手電光下忽明忽暗,那些士兵的眼睛像是一直在盯著我們。
爬了大約十米,劉麻子忽然停下來。
“陳爺,前麵有東西。”
我撐起身子往前看,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,看到前方的地麵上有一片黑色的液體,正順著墓道的坡度緩緩往下流。
是水。
但不是普通的水。手電光照上去,水麵反射出一種油亮的、五彩斑斕的光澤,像是汽油倒在水麵上形成的油膜。
“是水銀。”我說。
劉麻子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水銀,古代墓葬裏常用的防腐手段之一。秦始皇陵裏就有大量的水銀,考古學家在地麵上檢測到汞含量超標,才確認了《史記》中“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”的記載是真的。
但這座墓裏的水銀不是用來做“江河大海”的。
它是從墓室方向流出來的。
也就是說,墓室裏的水銀池或者水銀容器破了,水銀正在往外泄漏。而我們麵前這條墓道,是水銀流動的唯一通道。
“水銀比空氣重,會沉在下麵。”我說,“站起來走,不要低頭。水銀蒸氣比液態水銀更毒,吸進去就完了。”
三個人站起來,貼著墓道一側的牆壁,盡量避開地麵上那層流動的水銀。鞋子踩在青石地麵上,發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響,鞋底沾上了水銀,走幾步就變得沉甸甸的。
越往前走,水銀越多。
從最初的一小片變成了一大片,幾乎覆蓋了整個墓道地麵。最深處已經沒過了鞋底,踩上去能感覺到那種異樣的、沉重的阻力。
我腦子裏飛快地計算著時間。
水銀泄漏的速度在加快,說明墓室裏的容器破口在擴大。如果整個水銀池都漏光了,墓道裏的水銀深度可能會達到十幾公分甚至更高。到時候我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更可怕的是,水銀會蒸發。在一個封閉的墓室裏,水銀蒸氣的濃度會迅速達到致死量。到那時候,就算不被毒氣毒死,也會被水銀毒死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我說。
三個人幾乎是半跑半走地衝進了墓室。
墓室裏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。
地麵上已經積了一層水銀,大約兩公分深,銀白色的液體在手電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十二尊青銅人像矗立在水銀之中,下半截被水銀淹沒,上半截泛著暗綠色的銅鏽,像是從水銀池裏長出來的怪物。
石棺還在墓室正中央,棺蓋嚴絲合縫,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。但石棺的底部有一道裂縫,水銀正從裂縫裏緩緩滲出來。
水銀是從棺材裏流出來的。
也就是說,石棺內部有一個水銀容器,而這個容器在兩千多年的時間裏一直完好無損。直到我們上次進來,觸發了什麽機關,導致容器出現了裂縫。
“陳爺,你看那邊!”劉麻子指著墓室東側的牆壁。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牆壁,看到了一扇門。
不是墓道口那扇石門,而是一扇新的門。門不大,隻有一人高,藏在兩尊青銅人像之間,之前被青銅人像擋住了視線,我們一直沒發現。
門是木頭的,已經腐朽了大半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,足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。一股風從缺口裏吹出來,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。
是活的空氣。
這說明門後麵有通道通向外麵,或者至少有通風口和地麵相連。
“走!”我喊了一聲,帶頭往那扇門跑。
腳下踩著水銀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潭裏。水銀從鞋麵滑落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無數顆小珠子在地上滾動。
跑到門口的時候,我的頭已經開始發暈了。
不是毒氣——濕毛巾還能擋一陣。是水銀蒸氣。墓室裏的水銀蒸氣濃度已經很高了,即使隔著濕毛巾,還是有一些被吸進了肺裏。
我側著身子鑽進那扇木門,手電筒的光柱照亮了門後的空間。
是一條通道。
不寬,隻夠一個人通過。兩側是粗糙的岩石壁,沒有經過打磨,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縫,又像是有人用工兵鏟之類的東西粗糙地挖出來的。
但這條通道不是通往地麵的。
它往地下延伸。
而且越往下走,空氣越潮濕,泥土的氣息越重,還有一種奇怪的、有節奏的聲響從深處傳來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像心跳。
又像有人在深處敲擊什麽東西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劉麻子和秀才,兩個人的臉色都白得嚇人,嘴唇上的烏青還沒有完全消退。但至少還能走,還能呼吸。
“下去。”我說。
三個人鑽進通道,沿著傾斜的地麵向下走。通道的坡度大約三十度,地麵上全是碎石和泥土,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。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前方幾米,更遠的地方是一片濃稠的黑暗。
那“咚咚咚”的聲音越來越近了。
走了大約五十米,通道忽然開闊起來,變成了一個大約十平米的小石室。石室的牆壁上刻滿了文字,不是漢字,是蝌蚪文,密密麻麻的,從地麵一直刻到天花板。
石室正中央有一個石台,石台上放著一樣東西。
是一個青銅盒子。
盒子不大,隻有鞋盒大小,表麵布滿了綠色的銅鏽,但整體儲存完好,沒有任何破損的痕跡。盒蓋上刻著一個圖案——一隻眼睛,和我們在石門上看到的那隻眼睛一模一樣。
“咚。”
那聲音就是從青銅盒子裏傳出來的。
秀才的腿又軟了,扶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劉麻子倒是站住了,但手電筒在他手裏抖得厲害,光柱在石室裏來回亂晃。
我蹲下來,把耳朵貼在青銅盒子上聽了聽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聲。
不是敲擊聲,也不是機械聲。是液體流動的聲音,像是有什麽粘稠的東西在盒子裏緩緩翻滾,撞到了盒壁,發出那種沉悶的聲響。
我的手伸向青銅盒子的蓋子。
“陳爺,別——”劉麻子的聲音都變了。
我知道不該開。
爺爺說過,北派有三不挖,有凶煞之兆的不挖。這座墓從進門開始就處處透著詭異,石棺裏的東西、墓道裏的毒氣、水銀泄漏、現在又冒出一個會響的青銅盒子——每一步都在告訴我,這座墓不對勁。
可我的手還是掀開了蓋子。
不是因為好奇。
而是因為盒蓋上那隻眼睛的瞳孔位置,刻著一個小小的篆字。
“陳。”
不是巧合。
上一次,石棺裏的人叫了我的名字。這一次,青銅盒子上刻了我的姓。
兩件事之間一定有聯係,而我要找到這個聯係,就必須開啟這個盒子。
盒蓋掀開的瞬間,一股白色的霧氣從盒子裏湧出來,冰涼刺骨,像是液氮揮發時的效果。霧氣散去之後,我看到盒子裏躺著一樣東西。
是一塊玉。
青色的,大約巴掌大,呈不規則的橢圓形,表麵光滑得像玻璃。玉的中心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紋路,仔細看的話,那紋路的形狀——
是一隻眼睛。
和石門上的、盒蓋上的,一模一樣。
而在這塊玉的背麵,刻著兩行字。
是漢字,隸書,雖然年代久遠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。
第一行寫的是:“徐王偃之印。”
第二行寫的是:“持此玉者,可為歸墟之主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盯著這兩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鍾。
徐王偃。
就是那個“好術數、能驅鬼神”的徐偃王。這座墓的主人,不是別人,就是他自己。
而這塊玉,是他的印信。
“可為歸墟之主”——“歸墟”這個詞,我從鄭萬鈞那裏聽過。他說歸墟是通往長生的大門,是萬物的終點和起點。我以為他在故弄玄虛,但現在看來,他是認真的。
因為這塊玉不會騙人。
兩千多年前的人刻下的文字,不會騙人。
我伸手去拿那塊玉。
手指碰到玉麵的瞬間,整個石室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是某種更深層的、來自地底深處的震動。石壁上的蝌蚪文開始發光,不是反射手電筒的光,而是自己發光,暗紅色的、像炭火一樣的光。
那“咚咚咚”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,像是一顆心髒在瘋狂地跳動。
然後,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青銅盒子裏傳出來的,也不是從石室裏任何一個角落傳出來的。那個聲音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的,低沉、蒼老、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。
“拿了我的印,就要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我猛地縮回手,環顧四周。
劉麻子和秀才都瞪大眼睛看著我,嘴巴一張一合的,但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。他們的表情告訴我——他們沒有聽到那個聲音。
隻有我聽到了。
“你是誰?”我問。
石室裏安靜了兩秒鍾。
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,這一次帶著一絲笑意:
“你不知道我是誰?你手裏拿著我寫的書,嘴上念著我創的咒,腳踩著我修的墓。陳陽,你爺爺沒告訴你嗎?”
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。
《尋龍秘術》不是我陳家的祖傳書。
是徐偃王寫的。
我爺爺、我爸爸、我,我們三代人,隻是這本書的保管者。
而這個兩千三百年前的人,一直在等我來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