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十萬大山回來之後,我在出租屋裏躺了三天。
不是偷懶,是身體出了問題。從墓裏出來那天開始,我就一直發低燒,體溫始終在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間徘徊,不高不低,但就是退不下去。去醫院查了血,做了CT,醫生說一切正常,連炎症指標都不高,最後給我開了兩盒維生素C就把我打發了。
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病。
每天晚上閉上眼睛,我就會夢見那個墓室。夢裏,石棺的蓋子完全開啟了,那具穿黑袍的屍體坐了起來,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,嘴唇一張一合,像是在說什麽。我聽不見聲音,但能看懂他的口型。
他在說同一個字。
“陳。”
不是姓氏的那個陳,是陳舊、陳腐、陳年的那個陳。他說了無數遍,一遍比一遍急,一遍比一遍用力,到最後幾乎是無聲地嘶吼,灰白色的眼球上布滿了黑色的血絲。
每次我都在這個時刻驚醒,渾身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。
第三天晚上,老煙槍來了。
他提著一兜子水果和一箱牛奶,進門先環顧了一圈我這間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,眼神裏帶著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意味。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,天花板上的膩子掉了一大塊,露出裏麵灰黑色的水泥。床是學校宿舍那種上下鋪,我睡下鋪,上鋪堆滿了各種風水相關的舊書和手稿。
“陳爺,你就住這兒?”老煙槍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唯一一張桌子上,桌子上堆滿了吃剩的泡麵桶和外賣盒。
“窮。”我說。
老煙槍沉默了一會兒,從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我麵前。信封鼓鼓囊囊的,不用開啟就知道裏麵裝的是錢。
“十萬。”老煙槍說,“這是上次那趟的辛苦費。雖然沒帶出東西來,但你那一手鎮魂咒值這個價。”
我看著那個信封,沒有伸手去拿。
“還有事?”我問。
老煙槍又點了一根煙,深吸一口,煙霧在狹小的出租屋裏彌漫開來。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。
“有人想見你。”他最終還是說了,“一個香港老闆,姓鄭,做房地產的,身家少說幾百個億。他對那座墓很感興趣,想跟你談談合作。”
“他怎麽知道的?”
老煙槍苦笑了一下:“幹我們這行的,哪有不透風的牆?十萬大山那邊雖然偏,但也不是沒人盯著。你們下山那天晚上,就有人進洞去看過了。”
我心裏一沉:“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煙槍搖頭,“但那個人比我們狠。他沒進墓室,隻是在墓道裏待了十分鍾,出來之後直接打電話給了香港那邊。現在圈子裏都傳開了,說十萬大山底下埋著一個西周的諸侯王墓,裏麵的東西隨便拿出一件來都夠吃一輩子。”
我靠在床頭,沉默了很久。
這件事的發展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。我原本打算先緩一緩,等身體恢複了,再多查些資料,弄清楚那座墓的真正來曆,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麽走。但現在看來,時間不等人了。
“那個香港老闆,叫鄭萬鈞。”老煙槍繼續說,“他在圈子裏很有名,前幾年在陝西那邊搞了幾個大墓,出手就是幾千萬,養著一支專門的考古團隊,從勘探到挖掘到鑒定到銷贓,一條龍服務。他要的東西,從來沒有失過手。”
“所以他盯上十萬大山了。”
“對。但問題在於,他手下那幫人都是靠現代儀器吃飯的,什麽探地雷達、無人機航測、衛星遙感,玩得比考古隊還專業。可那座墓的風水佈局太邪門了,儀器根本測不準——上次我們下去之前,他們用探地雷達掃過那塊地,結果顯示地下五米就是基岩,什麽都沒有。”
我冷笑一聲:“五鬼抬棺的局,要是能被儀器測出來,那布這個局的人也太菜了。”
“所以鄭萬鈞想請你出山。”老煙槍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,“他說了,隻要你願意帶隊,前期費用五百萬,事成之後出土的東西你拿兩成。”
兩成。
這是一個天文數字。那座墓裏的東西如果真如我所料是西周時期的諸侯王墓,隨便一件青銅器拿到國際拍賣會上都是千萬級別。兩成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我陳陽這輩子都不用再住這間二十平的出租屋了。
可我還是沒有點頭。
因為我心裏清楚,那座墓裏的東西不是錢能衡量的。那雙灰白色的眼睛,那個反複出現的夢,那個“陳”字的口型——這一切都在告訴我,那座墓和我之間有一種超越金錢的聯係。
“我想見見這個鄭萬鈞。”我說。
第二天下午,老煙槍開車帶我去了一傢俬人會所,在城東的一個高檔小區裏麵,門口連個牌子都沒有,隻有一個門牌號。保安核對了身份資訊才放我們進去,院子裏停著幾輛豪車,其中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格外紮眼。
鄭萬鈞比我想象的要年輕,四十出頭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領夾克,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,整個人收拾得幹淨利落,不像個盜墓的,倒像個大學教授。他身邊站著兩個人,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,看著像秘書;另一個是矮壯的漢子,麵板黝黑,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,一看就是道上混的。
“陳先生,久仰。”鄭萬鈞伸出手來,笑容恰到好處,“趙老闆跟我提起你的時候,我還不太相信,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破了五鬼抬棺的局。直到我派人去十萬大山實地看過,纔不得不服。”
我跟他握了握手,沒接話。
鄭萬鈞也不在意,引著我們進了會所裏麵的一間茶室。茶室不大,裝修得很講究,牆上掛著一幅明代山水畫,案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,茶香嫋嫋。幾個人圍著茶桌坐下來,鄭萬鈞親自泡茶,動作行雲流水,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茶裏的人。
“陳先生,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。”鄭萬鈞把一杯茶推到我麵前,“十萬大山那座墓,我要定了。你開個價。”
“我不缺錢。”我說。
鄭萬鈞挑了挑眉:“那你缺什麽?”
“資訊。”我盯著他的眼睛,“我想知道,你為什麽對這座墓這麽感興趣。一個身家幾百億的香港房地產商,犯不著親自跑一趟內地來挖一座古墓。這座墓裏有什麽東西是值得你親自出馬的?”
茶室裏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推了推眼鏡,脖子上的疤漢子把手插進了兜裏。老煙槍下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靠,手搭在腰間。
鄭萬鈞倒是麵色不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說:“陳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。既然你這麽直接,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從夾克內兜裏掏出一張照片,放在桌上,推到我麵前。
照片上是一塊玉璧,青色的,直徑大約二十公分,邊緣雕刻著複雜的雲紋,正中間刻著一個字。那個字不是漢字,是蝌蚪文,和我們在墓門前那尊無頭石像底座上看到的是同一種文字。
“這塊玉璧,是三年前在河南一座漢墓裏出土的。”鄭萬鈞說,“當時那座墓是我手下的人挖的,出了不少好東西,但我最在意的是這塊玉璧。不是因為它的經濟價值,而是因為這上麵的字。”
他伸手指向玉璧中央的那個蝌蚪文:“這個字,我找了中國社科院、北京大學、香港中文大學的十幾位古文字專家鑒定過,沒有人能完全解讀。但所有專家都給出了同一個結論——這個字的意思是‘歸’,歸來的歸。”
“歸?”我皺起眉頭。
“對,歸。”鄭萬鈞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而且不是普通的歸,是‘歸墟’的歸。歸墟是什麽,陳先生應該知道吧?”
我當然知道。
《列子·湯問》裏記載,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穀,其下無底,名曰歸墟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減焉。
歸墟,傳說中所有水的歸宿,也是萬物的終點和起點。在道家典籍裏,歸墟還代表著另一個概念——長生之門。
“你的意思是,這座墓和歸墟有關?”我問。
鄭萬鈞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又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。這一次照片上拍的是一塊青銅殘片,隻有巴掌大,上麵布滿了銅鏽,但依稀能看出幾個模糊的文字。
“這塊殘片是從十萬大山附近的一個村民手裏收來的,據說是暴雨之後從山上衝下來的。”鄭萬鈞把照片推到我麵前,“上麵的文字和玉璧上的蝌蚪文是同一種,我已經找人做了初步的解讀。殘片上記載的內容大意是——西週末年,有一個叫徐偃王的人,率領部族東遷,在東海之濱建立了一座城。這座城不是普通的城,而是一座通往歸墟的門戶。”
徐偃王。
這個名字我在《尋龍秘術》裏見過。爺爺在書頁的空白處寫過一段批註:“徐偃王,西周徐國國君,好術數,能驅鬼神。周穆王時,徐偃王舉兵反周,敗後率九萬徐人東走,不知所蹤。”
東走,不知所蹤。
原來他們去了東海之濱,建了一座城,而那座城——
“通往歸墟的門戶。”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鄭萬鈞的話。
“陳先生,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麽要親自來了吧?”鄭萬鈞的眼裏閃著光,“不是為錢,也不是為古董。我鄭萬鈞做了二十年房地產,賺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。我在找的,是長生。”
茶室裏安靜了幾秒鍾,隻有水壺裏的水在“咕嘟咕嘟”地響。
老煙槍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他大概覺得鄭萬鈞瘋了,但看了看我的表情,又把話吞進了肚子裏。
因為鄭萬鈞說的這些,和我這些天來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事情不謀而合。
那座墓不是普通的墓,那具石棺裏的屍體不是普通的屍體,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不是在等一個普通的盜墓賊。
它在等一個能開啟歸墟之門的人。
而《尋龍秘術》,就是那把鑰匙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我說。
鄭萬鈞笑了,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合同,遞給我。合同很厚,密密麻麻寫滿了法律條款,但核心內容很簡單——鄭萬鈞出資五百萬作為前期勘探費用,事成之後出土文物我拿兩成,但如果發現了任何與“歸墟”相關的物品,這些東西歸鄭萬鈞所有,我不得主張任何權利。
我沒猶豫,簽了。
不是因為我貪錢,而是因為我要弄清楚一件事——那個在夢裏一遍遍喊著“陳”字的人,到底是誰?他和我有什麽關係?為什麽《尋龍秘術》裏隱藏的那一頁鎮魂咒,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?
這些問題,隻有回到那座墓裏,才能找到答案。
簽約之後,鄭萬鈞的效率快得驚人。第三天,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就在十萬大山腳下的一個小鎮上集合了。除了老煙槍他們四個,剩下的都是鄭萬鈞從香港帶過來的人,包括考古專業畢業的技術員、擅長野外生存的向導、負責後勤保障的團隊,還有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角色——一個女人。
她叫沈雨桐,三十歲出頭,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戶外裝備,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,臉上沒有化妝,但五官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。她的身份是地質勘探專家,據說是劍橋大學的地質學博士,專門研究喀斯特地貌和地下溶洞係統。
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她的手上有老繭,不是拿筆杆子磨出來的那種繭,而是長期握刀或者握槍磨出來的繭。
這個女人不簡單。
鄭萬鈞介紹她的時候,隻說了一句:“沈博士是我們的首席技術顧問,她對十萬大山的地下結構有深入的研究,這次行動她會全程參與。”
沈雨桐看了我一眼,目光平靜,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她伸出手來跟我握了一下,手心幹燥溫暖,力道恰到好處。
“陳先生,久仰。”她說,“聽說你上次一個人破了那座墓的風水局,很厲害。”
“運氣。”我說。
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轉身去檢查裝置了。我看著她的背影,總覺得哪裏不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。
當晚,我們在小鎮上住了一夜。鄭萬鈞包下了鎮上唯一一家旅館,二十多個人把旅館塞得滿滿當當。我和老煙槍住一間房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陳爺,你覺得那個姓沈的女人靠譜嗎?”老煙槍也沒睡,躺在床上抽煙,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。
“不靠譜。”我說。
“你也看出來了?”
“她的手。”我說,“一個搞地質的博士,手上不應該有那種繭。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槍才會磨出來的。”
老煙槍沉默了一會兒,壓低了聲音:“你說她會不會是條子?”
“不像。”我想了想,“條子不會用這種方式。而且鄭萬鈞在香港混了這麽多年,不至於連條子都分辨不出來。我覺得她可能是另一路人,盯上這座墓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“那我們要不要提防著點?”
“當然要。”我翻了個身,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白熾燈,“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。到了地下,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,多一個人多一份力。等東西真的出土了,再看情況。”
老煙槍“嗯”了一聲,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。
窗外傳來幾聲狗叫,遠處是十萬大山黑黢黢的輪廓,在夜空的映襯下像一頭匍匐在地的巨獸。明天我們就要再次進入那頭巨獸的嘴裏,而這一次,有二十個人陪著我一起。
我閉上眼睛,腦海裏又浮現出那雙灰白色的眼睛。
它在等著我。
而我,也準備好了。
第二天清晨五點,天還沒亮,隊伍就出發了。
二十個人分乘四輛越野車,沿著崎嶇的山路往十萬大山深處開。鄭萬鈞坐在頭車裏,副駕駛上是沈雨桐,後座是我和老煙槍。後麵的車上拉著各種裝置——探地雷達、金屬探測器、發電機、抽水泵、氧氣瓶、繩索、工兵鏟、炸藥,還有足夠二十個人吃三天的壓縮餅幹和礦泉水。
山路越走越窄,越走越顛簸,最後連路都沒有了,隻能下車步行。鄭萬鈞雇了八個當地的山民當挑夫,把裝置分裝在竹簍裏,一隊人浩浩蕩蕩地往山裏走。
走了大約兩個小時,領路的向導忽然停下來,指著前方一片竹林說:“到了,就是這兒。”
我撥開竹葉走過去,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——正是上次我們挖開的那條盜洞的入口。盜洞被我們用樹枝和泥土遮蓋過,但痕跡還在,土壤的顏色明顯比周圍淺了一個色號。
鄭萬鈞蹲下來看了看,點了點頭:“陳先生,你來指揮。”
我沒有客氣,把隊伍分成三組。第一組由老煙槍帶隊,負責清理盜洞、加固洞壁,確保進出通道的安全;第二組由黑皮帶隊,負責在洞口架設發電機和照明裝置;第三組由沈雨桐帶隊,負責用探地雷達對墓室周圍的地質結構進行掃描,看看有沒有其他的通道或者隱藏的空間。
我自己則帶著秀才和劉麻子,先下洞去看一看情況。
盜洞還是上次那條,但幾天沒進來,裏麵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,空氣也比上次更加潮濕。我戴著頭燈,踩著洞壁上的腳窩一步一步往下爬,越往下走,那股熟悉的甜腥味就越濃。
三分鍾後,我的腳踩到了墓道的地麵。
墓道還是老樣子,兩側的壁畫依然鮮豔得不像話,那支送葬隊伍依然在牆壁上浩浩蕩蕩地行進。但我注意到一個變化——壁畫上那些士兵的眼睛,好像比上次更大了一些,突出得更明顯了,在手電筒的光照下,像是要從牆壁上凸出來一樣。
是我的錯覺嗎?
我深吸一口氣,沿著墓道往前走。走了不到十步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,緊接著是秀才的驚叫。
“陳爺!你快來看!”
我轉身跑回去,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墓道口,瞳孔猛地一縮。
墓道口的那扇石門——我們上次費了好大勁才用紅線卸力開啟的那扇石門——重新關上了。門縫裏那層白色的生石灰混合物完好無損,像是從來沒有人開啟過這扇門一樣。
劉麻子衝上去推了推門,紋絲不動。他臉色煞白,轉頭看著我,嘴唇哆嗦著說:“陳爺,這、這門怎麽自己關上了?我們上次明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斷了他,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因為我終於明白了。
這座墓是有“生命”的。它能感知到有人進來,也能感知到有人出去。上次我們離開之後,它“癒合”了自己,把石門重新封上,把盜洞重新填上,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而現在,它又把石門關上了。
不是要困住我們。
而是要告訴我——
你終於來了,我等你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