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”
第三下敲擊聲從石棺裏傳出來，這一次比前兩次都重，整個棺蓋都跟著震了一下，上麵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那十二尊青銅人像彷彿感應到了什麽，表麵開始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，在手電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澤，像是滲出了血。
老煙槍的手已經開始抖了，但到底是幹了二十年盜墓的老江湖，硬是沒轉身就跑。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工兵鏟，攥在手裏，指節發白：“陳爺，你說句話，這東西到底能不能鎮住？”
我沒吭聲，目光死死盯著石棺蓋上的雕刻。
那組扒皮圖案現在看起來更加詭異了——被扒皮的人四肢被釘在木架上，旁邊站著一個戴著高冠的人，手裏拿著一把彎刀。刀尖正抵在那人的腹部，似乎下一秒就要劃開。雕刻的精細程度令人發指，連麵板被撕開時翻卷的邊緣都刻了出來，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可辨。
可問題是，這種雕刻風格我見過。
在《尋龍秘術》的最後一章，爺爺用紅筆圈出了一段話，旁邊批註了四個字——“見之即逃”。那段話描述的就是這種雕刻：剝皮祭，上古巫術，以活人剝皮獻祭，可令死者魂魄不散，肉身不腐。待機緣成熟，剝皮者將以被剝皮者的身份重生。
也就是說，石棺裏躺著的，既可能是被剝皮的祭品，也可能是主持剝皮的術士本人。
無論哪一種，都不是什麽好東西。
“所有人退到墓道口。”我壓低聲音說，“快。”
劉麻子第一個竄了出去，黑皮緊隨其後。秀才腿軟得幾乎跑不動，是老煙槍連拖帶拽把他弄出去的。我最後一個往外撤，一邊退一邊往地上撒硃砂，硃砂粉末在青石地麵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，形成一個簡易的困煞陣。
這玩意兒對付一般的陰煞之氣還行，對付石棺裏那個東西，我心裏一點底都沒有。
就在我退到墓道口的瞬間，石棺裏傳出了第四聲響動。
這一次不是敲擊聲。
是抓撓聲。
像是指甲在石板上劃過，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，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，一聲接一聲，越來越密集，越來越急促。石棺蓋的縫隙裏開始往外冒白色的霧氣，霧氣很濃，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，遇到空氣就凝結成細小的水珠，落在手背上冰涼刺骨。
秀才忽然開始幹嘔，捂著嘴蹲在地上，臉色慘白得像死人。
“他怎麽——”黑皮話沒說完，自己也捂住了鼻子，“這什麽味兒？熏得人想吐。”
我心裏一沉，從揹包裏翻出三塊生薑，每人塞了一塊：“嚼碎了含在嘴裏，別嚥下去。這霧氣裏有東西，吸多了會出問題。”
老煙槍把生薑塞進嘴裏嚼了兩下，辣得眼淚直流，但腦子確實清明瞭不少。他含糊不清地問：“陳爺，那棺材裏到底是個什麽東西？總不能真是活的吧？”
我沒回答這個問題，因為我自己也在想同樣的事。
兩千年的古墓，石棺密封得嚴嚴實實，裏麵既沒有氧氣也沒有食物，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存活。除非石棺裏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是“活”的，而是處於某種介於生死之間的狀態。
《尋龍秘術》裏提到過一種東西——不化骨。
人死之後，屍體在特殊的環境下會自然腐爛，但如果墓穴的風水佈局足夠高明，屍體非但不會腐爛，反而會逐漸發生某種變化。這個過程少則數百年，多則上千年，最終形成一種極其罕見的邪物，不化骨。
不化骨沒有生命體征，卻有意識殘留。它們不會動，不會說話，但會對生人的氣息做出反應。你靠近它，它就會“醒”過來，雖然不能從棺材裏爬出來，卻能通過某種方式影響你的神智，讓你產生幻覺、恐懼、甚至自殘。
更可怕的是，如果不化骨吸收了足夠的生人氣息，它就會完成最後一步轉化，從“不化”變成“化”，到那個時候——
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把火油拿出來。”我對黑皮說。
黑皮一愣：“火油？那玩意兒不是準備炸墓門用的嗎？”
“現在有更大的用處。”我盯著石棺的方向，霧氣已經越來越濃了，幾乎要彌漫到整個墓室，“把火油沿著墓室邊緣倒一圈，不要靠近石棺，就在牆根底下倒。然後所有人站到火圈裏麵來。”
黑皮雖然不明白我的用意，但手上的動作不慢，三桶火油很快就沿著墓室牆壁倒了一圈，刺鼻的煤油味壓過了那股腐爛的甜腥味。我掏出打火機，看了老煙槍一眼。
“火一起，我們就隻剩十分鍾。”我說，“火油燒不了太久，而且燃燒會消耗墓室裏的氧氣。十分鍾之內，我們必須弄清楚石棺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，然後撤出去。”
老煙槍咬了咬牙：“幹！”
打火機的火苗落在火油上，藍色的火焰“轟”地一聲竄起來，沿著墓室牆壁迅速蔓延，形成一個環形的火圈。火光照亮了整個墓室，那十二尊青銅人像的影子在火光中瘋狂跳動，像是在跳某種古老的舞蹈。
說來也怪，火焰一起，那股甜腥味就淡了很多，石棺裏的抓撓聲也停了。墓室裏安靜得隻剩下火焰燃燒的“劈啪”聲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提著工兵鏟走向石棺。
老煙槍跟在我身後，手電筒的光柱一直照在石棺上。越靠近石棺，越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，不是普通的那種冷，而是像有什麽東西在往骨頭縫裏鑽。
石棺蓋上除了那組剝皮雕刻，棺蓋的四角各刻著一個獸頭，分別是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，代表四方神獸。但仔細看就會發現，這四個神獸的朝向都是反的——青龍朝西，白虎朝東，朱雀朝北，玄武朝南。
四方神獸反位，這在風水上是絕對的死局，意思是“顛倒陰陽，逆亂乾坤”，把所有正常的秩序全部打亂，讓生與死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。
我忽然明白為什麽這座墓會建在“五鬼抬棺”的凶地上了。不是墓主選錯了地方，而是他故意選了這塊地，故意布了死局，故意把自己放在一個生不生、死不死的狀態裏。
他不是想複活。
他是想長生。
真正的、永永遠遠的長生，以不化骨的形式，在這個墓室裏永世長存。
“開棺。”我說。
老煙槍嚇了一跳：“啥？你不是說不開嗎？”
“現在不開，等火油燒完就來不及了。”我把工兵鏟插進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裏，用力往下壓，“幫把手！”
老煙槍猶豫了一秒，還是把工兵鏟插了進來。兩個人同時發力，棺蓋發出沉悶的“嘎吱”聲，開始緩緩移動。棺蓋重得驚人，少說也有三四百斤，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棺蓋被推開了一條縫，大約十公分寬。
手電筒的光柱從縫隙裏照進去，我先看到的是一雙手。
那雙手交叉放在胸前，十指修長，指甲完整，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，但沒有任何腐爛的跡象。手指上戴著三枚玉戒指，玉質極好，在手電筒的光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，像是剛從主人手上摘下來的一樣。
手儲存得這麽好，那臉呢？
我嚥了口唾沫，把工兵鏟換了個角度，繼續撬。
棺蓋又移動了十公分，露出了石棺裏那具屍體的上半身。
他穿著黑色的長袍，袍子上繡著金色的雲紋和星辰圖案，腰束玉帶，頭戴高冠。冠是九旒冕，九條玉串從冠上垂下來，每串九顆玉珠，這是古代天子才能戴的冕冠。
天子？
不，不對。九旒冕確實是天子之製，但這個人的袍服上繡的是星辰，不是龍紋。而且他的腰帶上掛著一塊玉佩，玉佩上刻著一個篆字——“徐”。
徐。
我的腦子飛速運轉，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。山東師範大學曆史係的老教授曾經在課堂上提過，西周時期，山東一帶有一個諸侯國叫徐國，是東夷集團中最大的方國之一。徐國的國君在史書上記載極少，隻有《後漢書》裏提到過一句——“徐君好術，能通鬼神，國人畏之。”
“徐君好術，能通鬼神。”
這不就是一個術士嗎？
“陳爺，你看他的手。”老煙槍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，聲音發顫。
我低頭看向那雙交叉在胸前的手，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雙手的手指在動。
不是整隻手在動，隻是手指，像彈鋼琴一樣，一根一根地、緩慢地、有節奏地屈伸著。動作幅度很小，但確確實實在動，在手電筒的光柱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。
不化骨不會動。不化骨最多隻能發出聲音、釋放瘴氣，它們的肢體應該是僵硬的、固定的，不可能像活人一樣活動手指。
除非——
它不是不化骨。
它是比不化骨更可怕的東西。
我猛地往後退了兩步，撞到了身後的一尊青銅人像。人像晃了晃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嗡鳴，那聲音在墓室裏回蕩，像是某種古老的警示。
就在這聲嗡鳴響起的瞬間，石棺裏的那具屍體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沒有瞳孔，整個眼球都是灰白色的，像兩顆磨砂玻璃珠。但就在這灰白色的眼球中央，有兩個針尖大小的黑點，正對著我的方向，像是兩顆釘在我身上的釘子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，隻剩下本能驅使著我的身體做出反應——我從揹包裏抽出那本《尋龍秘術》，翻到夾著紅繩的那一頁，把書頁上的一個符咒圖案對準了石棺裏的那雙眼睛。
“天地玄宗，萬炁本根。廣修億劫，證吾神通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念出這幾句話，這既不是道教的咒語，也不是佛教的經文，更像是某種更古老的、已經失傳了上千年的語言。聲音從我嘴裏發出來，低沉、沙啞，帶著一種不屬於我自己的腔調。
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就一下。
然後它們重新閉上了，像是從未睜開過一樣。石棺裏那具屍體的手指也停止了活動，安靜地交叉在胸前，和普通的屍體沒有任何區別。
火圈在這一刻燒到了盡頭，火焰跳動了兩下，熄滅了。墓室重新陷入黑暗，隻剩下幾盞頭燈和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錯。
“撤。”我說。
這一次沒人質疑我。
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，四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墓道口跑。我最後一個撤出墓室，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。
黑暗中，那十二尊青銅人像的影子似乎變了形狀。
它們不再麵朝石棺，而是齊刷刷地轉向了我。
我攥緊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，轉身鑽進了墓道。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歎息，像是一個沉睡了兩千年的人，終於聞到了人間的氣息。
從墓道爬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快亮了。十萬大山的霧氣很重，整個山頭都籠罩在白茫茫的水汽裏。我們五個人癱坐在洞口附近，渾身是泥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秀才第一個開口，聲音嘶啞：“陳爺，那個符咒……你從哪兒學的？”
我低頭看著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，翻到剛才那一頁。那是一頁我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內容，紙張的質地和其他頁麵不一樣，更薄、更脆，顏色發黃，像是被人刻意藏在這本書裏的。
頁麵中央畫著一個複雜的符咒，由三十六道線條組成，每道線條的末端都有一個形似眼睛的圖案。符咒下方寫著一行小字，不是爺爺的筆跡，而是更古老的、用毛筆寫的隸書——
“三十六天罡鎮魂咒，太上老君親傳，專鎮千年不化之邪。”
這句話的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後人的批註：
“此咒一生隻能用三次。用盡三次，施咒者魂飛魄散，永不超生。”
我倒吸一口涼氣，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書頁。
一生隻能用三次。
我剛才用了一次。
還剩兩次。
老煙槍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臉色變得比之前更白了：“陳爺，這玩意兒……你之前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老實實地承認，“這本書是我爺爺留給我的，我翻過無數遍，從來沒見過這一頁。”
“那它怎麽現在冒出來了？”
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。因為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麽——這本書不是一本普通的古籍，它有自己的“意識”，或者說，它被某種力量保護著，隻有在特定的時刻、特定的情境下，某些內容才會顯現出來。
我爺爺臨死前說的那句話忽然又在我耳邊響了起來——“這本書裏記載的東西，比我懂的多十倍。”
他不是在說這本書的內容有多豐富。
他是在說，這本書裏有些東西，連他自己都沒見過。
“陳爺，接下來怎麽辦？”老煙槍點了一根煙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煙霧在晨霧中彌漫開來，“這墓還挖不挖？”
我想了想，看向遠處那五座山峰。晨光從山脊後麵透出來，給那五座山峰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，“五鬼抬棺”的大凶之局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麽可怕了，甚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莊嚴和神秘。
“挖。”我說。
老煙槍一愣：“你不怕那東西再醒過來？”
“它已經醒了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，“而且它不是衝著我們來的。你們沒注意到嗎？它睜眼之後看的方向不是我，而是我手裏的這本書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它在等這本書。”我把《尋龍秘術》重新塞進揹包，拉好拉鏈，“或者說，它在等我拿著這本書來找它。”
劉麻子在旁邊聽得直撓頭：“陳爺，你這話我怎麽聽不明白？一具兩千多年的死屍，它還能知道誰拿著書來找它？這不是扯淡嗎？”
我沒跟他爭辯，因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還沒想明白。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——石棺裏那雙灰白色的眼睛，在看到《尋龍秘術》的時候，瞳孔裏的黑點放大了。
那不是恐懼。
是興奮。
是一種等待了兩千年的期待終於實現了的興奮。
這座墓裏的東西，不是偶然被我們發現的。它在等一個人，一本《尋龍秘術》，還有那個傳說中的三十六天罡鎮魂咒。
而這個人，恰好是我。
陳陽。
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——我爺爺姓陳，我爸姓陳，我也姓陳。可《尋龍秘術》這本書，真的是我們老陳家祖傳的嗎？還是說，我們陳家幾代人，隻是這本書的保管者，一直在等待某個特定的人出現，把這本書交到他手上？
而那個人，會不會就是我？
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。
太陽終於升起來了，晨霧漸漸散去。我站在十萬大山的山脊上，俯瞰著腳下那片被五座山峰環繞的平地。墓穴的入口已經被我們用樹枝和泥土遮蓋住了，從外麵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。
但我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我們還會回來的。
因為石棺裏的那雙眼睛在閉上之前，用某種我聽不見的聲音告訴了我一件事——
它還有話要說。
而我，必須去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