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偃王沒有走遠。我早就該想到的。
一個從西周穿越到現代的人,沒有身份證,沒有錢,不認識任何一個人,他能去哪?他穿著黑色的袍子,戴著九旒冕,走在街上像從古裝劇片場跑出來的演員。但他不可能去劇組,因為他不知道“劇組”是什麽。他不可能去救助站,因為他不知道“救助站”是什麽。他唯一知道的地方,就是十萬大山。他唯一認識的人,就是我。
所以他還在山裏。不是在歸墟裏,而是在歸墟外麵。在十萬大山的某一條山溝、某一個山洞、某一片密林裏。像一頭受傷的野獸,躲在山裏,舔舐著兩千三百年的傷口。
沈雨桐開著車,我坐在副駕駛。天還沒亮,縣城還在睡覺,街道上隻有環衛工人在掃馬路。車出了城,上了山路,顛簸得很厲害。沈雨桐開車很穩,不急不躁,遇到坑窪也不躲,直接碾過去。
“你覺得他還在山上?”她問。
“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”
“他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出來之後不應該先找吃的、找喝的嗎?”
“他不吃東西,不喝水。歸墟把他變成了不需要這些東西的存在。”
“和你一樣?”
我想了想:“和我一樣。”
車開到十萬大山腳下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。鐵柵欄還在,站崗的年輕人換了人,但一樣年輕,一樣警惕。沈雨桐拿出證件給他們看了,又打了個電話給孟慶山,得到許可之後,鐵柵欄纔開啟。
車停在鐵柵欄外麵,我們步行上山。這次沒有去山頂觀測站,而是沿著山腰的一條小路往東走。這條路我走過一次,是第一次下墓的時候,老煙槍帶我走的。當時我們走的不是這條路,但方向差不多。
“你確定他在這個方向?”沈雨桐跟在我後麵,手裏拿著平板電腦,螢幕上顯示著地形的三維模型。
“不確定。但歸墟在我體內,我能感覺到它的‘痕跡’。徐偃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他身上有歸墟的印記。那個印記和我體內的歸墟有聯係,我能順著這個聯係找到他。”
“像指南針?”
“像氣味。”
山腰的小路越走越窄,最後變成了一條獸徑,隻有腳掌寬,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灌木。沈雨桐的衝鋒衣被荊棘颳得吱吱響,但她沒抱怨。她跟在我後麵,一步不落,呼吸很穩。
走了大約一個小時,小路到了一個岔口。左邊往上,通往山頂;右邊往下,通往一條山溝。我站在岔口,閉上眼睛,感覺體內那個白色光點的跳動。它在往右邊偏。不是偏,是“拉”。像有一根無形的線,從我的掌心延伸出去,伸向山溝的方向。
“這邊。”我往右拐。
山溝很深,兩側的岩壁幾乎垂直,溝底是一條幹涸的溪床,鋪滿了鵝卵石。溪床的石頭很滑,長滿了青苔,踩上去像踩在冰麵上。沈雨桐踩滑了一次,用手撐住了岩壁,手掌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,血滲出來。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,纏了一下,繼續走。
“你弟弟的事,有進展嗎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她的聲音很平,但比平時快了一點,“貴州那個山洞,軍方的管製還沒解除。我托人打聽過,說是‘永久封閉,不再開放’。連孟慶山都插不進手。”
“你覺得裏麵有什麽?”
“和歸墟類似的東西。”沈雨桐說,“但不是歸墟。歸墟是‘空’,那個山洞是‘滿’。進去的人說,裏麵全是骨頭。不是人的骨頭,是動物的。各種動物,堆滿了整個山洞。”
“動物的骨頭?”
“對。而且那些骨頭是活的。”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:“活的?”
“不是活的動物,是會動的骨頭。骨頭自己會動,會組合,會形成各種形狀。進去的人看到那些骨頭組成了一個人的形狀,然後就跑出來了。再也不敢進去。”
我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會動的骨頭,組合成人的形狀。這不是歸墟裏的那個東西,但很相似。那個東西也是由骨頭構成的——不是它自己的骨頭,而是歸墟裏的碎骨。歸墟的碎骨有記憶,會重新組合,會模仿它見過的東西。
貴州那個山洞,也許是一個小型的、不完整的歸墟。或者,是歸墟的“分支”。
山溝走到盡頭,是一麵岩壁。岩壁上有裂縫,不寬,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。裂縫裏吹出風,潮濕的、帶著泥土氣息的風。風裏有溫度——不是冷,不是熱,而是人體溫度。三十七度左右。
他在這裏麵。
我側身擠進裂縫。岩壁很窄,肩膀擦著石頭,發出吱吱的聲音。沈雨桐跟在我後麵,她的揹包被卡了一下,費了點勁才擠過來。
裂縫裏麵是一個溶洞。不大,隻有十幾平方米,但很高,頭頂看不到頂。溶洞的地麵上鋪著一層幹草,幹草上坐著一個人。
黑色的袍子,九旒冕,玉串垂在臉前。
徐偃王。
他坐在幹草上,閉著眼睛,像在打坐。聽到我們的腳步聲,他沒有睜眼,隻是微微抬了一下頭。
“你來了。”
“你一直在這裏?”
“從山上下來之後,就一直在。”他睜開眼睛,暗紅色的光在瞳孔深處跳動,比上次淡了一些,但還在,“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”
“你沒吃東西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沒喝水?”
“不需要。”
和我一樣。歸墟把他變成了不需要任何東西的存在。他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歸墟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。即使出來了,歸墟的印記還在。他永遠擺脫不了。
“我帶了東西給你。”我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塑料袋,裏麵裝著幾個饅頭。不是在超市買的,是昨晚沈雨桐做的。她說“徐偃王也許想吃點人間的食物”。饅頭的味道很香,麵發得很好,白白的、軟軟的,冒著熱氣的時候更好看。現在涼了,硬了,但還是一樣白。
徐偃王看著那幾個饅頭,沒有伸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說,“我已經不記得食物的味道了。”
我把饅頭放在幹草邊上,退後一步,在他對麵坐下。沈雨桐沒有坐,站在洞口邊上,手裏拿著平板電腦,螢幕上的波形在跳動。
“我有幾個問題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歸墟是誰造的?”
“你們陳家第一代祖先。他叫什麽名字,我不知道。但他是一個人,不是神,不是鬼,不是任何超越存在的東西。他是一個人。一個有血有肉、會生老病死的人。”
“一個人怎麽能造出歸墟?”
徐偃王沉默了一下,伸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放在掌心。
“這塊石頭,你看到了什麽?”
“石頭。”
“它是什麽做的?”
“石灰岩。”
“石灰岩是什麽做的?”
“碳酸鈣。”
“碳酸鈣是什麽做的?”
我答不上來了。不是不知道,而是這個問題沒有盡頭。碳酸鈣是鈣、碳、氧做的。鈣、碳、氧是原子做的。原子是質子、中子、電子做的。質子、中子是誇克做的。誇克是什麽做的?沒人知道。科學的盡頭,是未知。
“歸墟也是這樣。”徐偃王把石頭扔在地上,“你們的科學,把物質分到最小,就分不下去了。歸墟就是那個‘分不下去’的東西。它不是物質,不是能量,不是任何你們知道的東西。它是空的。但空不是沒有,而是一種存在形式。你們的祖先,陳家第一代祖先,找到了讓‘空’存在的方法。他把‘空’從‘無’裏麵挖了出來,用七層封印鎖住,讓它不能擴張。這就是歸墟。”
“他為什麽要造歸墟?”
“因為他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。一個沒有痛苦、沒有死亡、沒有時間的世界。但他失敗了。歸墟裏什麽都沒有——沒有痛苦,也沒有快樂。沒有死亡,也沒有生命。沒有時間,也沒有意義。它是一個完美的、真空的、什麽都沒有的世界。但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。”
徐偃王站起來,走到溶洞的岩壁前,伸手摸了摸岩壁上的紋路。
“你的祖先發現這個失敗之後,想把歸墟毀掉。但他毀不掉。歸墟一旦存在,就永遠存在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留在歸墟裏,作為‘控製器’。他死了,但歸墟記住了他。記住了他的形狀、他的意識、他的記憶。這些資訊在歸墟裏儲存了兩千三百年,傳到了你爺爺,傳到了你。”
“所以我體內的那個白色光點,就是陳家祖先的意識?”
“是。也不是。那是他的‘影子’。他的真正的意識,在歸墟第七層。你看到的那個白色光點,隻是影子。影子能控製歸墟,但影子不能思考。真正在思考的,是你。”
我看著自己的右手。掌心那個白色光點在跳動,和我的心跳同步。影子。我隻是一個影子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我說,“貴州有一個山洞,裏麵全是會動的骨頭。那是什麽?”
徐偃王的臉色變了。不是恐懼,是驚訝。好像他沒有想到我會知道這個地方。
“你去過了?”
“沒有。但我認識的人去過。”
徐偃王轉過身,麵對著我,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。
“那個地方,不要去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那不是歸墟。那是歸墟的‘傷口’。你祖先在造歸墟的時候,出了差錯,歸墟的能量泄漏了,在貴州那個地方形成了一個‘分支’。分支比歸墟小,但更危險。因為歸墟有七層封印,分支沒有。分支裏的東西,可以直接出來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歸墟裏的那個東西——你們叫它‘黑子’——它的一部分。它在歸墟裏被七層封印鎖著,出不來。但它從分支逃出來了一部分。那一部分,就在貴州那個山洞裏。”
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。歸墟裏的那個東西,有一部分在外麵。不在十萬大山,在貴州。在一個山洞裏。被軍方封著。
“它出來之後做了什麽?”
“吃了很多東西。動物、人——什麽都吃。吃了之後,骨頭留下來。它的身體是由骨頭組成的。吃的越多,身體越大。貴州那個分支裏,可能已經長成了一個——”
“一個什麽?”
徐偃王看著我,暗紅色的眼睛裏,光在跳動。
“一個和你一樣的東西。”他說,“歸墟的宿主。但不是人做宿主,而是它自己做自己的宿主。它吃掉了自己的另一部分,讓自己變大、變強、變完整。等它完整的那一天,它就會來找你。因為你是歸墟的宿主,你體內的歸墟是它的一部分。它吃了你,就完整了。”
溶洞裏安靜了幾秒。沈雨桐的平板電腦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嘀”,螢幕上波形跳出了刻度範圍。
“它什麽時候會來?”我問。
徐偃王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我能感覺到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體內也有歸墟的印記。它在叫我。不是用聲音,是用——骨頭。我骨頭裏的鈣在震動,和它的骨頭共鳴。它越近,共鳴越強。”
“現在呢?共鳴有多強?”
徐偃王舉起右手。他的手指在抖。不是緊張,不是害怕,而是骨頭在抖。他控製不了。
“它已經在路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