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溶洞裏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山脊後麵跳出來,把十萬大山的每一道溝壑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但我知道,在這座山的某一道溝壑裏,在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,還有另一個“歸墟”——不是空的,是滿的。滿是骨頭。會動的骨頭。
徐偃王沒有跟出來。他說他不需要陽光,不需要風,不需要這個世界的一切。他隻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,等著骨頭裏的共鳴停止。等那個東西不再叫他。我不知道要等多久,也許一年,也許一百年,也許永遠。
沈雨桐走在前麵,步子很快,登山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。她沒說話,但她的平板電腦一直在嘀嘀響,螢幕上的波形跳得比之前更劇烈了。不是歸墟的場在變,是貴州那個分支的場在變。它在擴張,在呼吸,在長大。
“沈雨桐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來,轉過身,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睛裏有光。不是興奮,是緊張。
“你弟弟進那個山洞的時候,帶裝置了嗎?”
“帶了。探洞的全套裝備。頭盔、頭燈、繩索、對講機、食物、水。三個人一起進去的,他和他兩個朋友。都沒出來。”
“屍體呢?”
“沒找到。軍方封洞的時候,我們在洞口檢測到了生命訊號。很弱,但還在。不是人的訊號——人的訊號不是那樣的。那個訊號的波形,和歸墟裏的那個東西很像。”
“你弟弟可能還活著?”
“可能。但活著的不是他了。”沈雨桐的聲音很平,但她的手在抖,“他在那個洞裏待了三年。三年,在歸墟的分支裏。歸墟會改變他,就像歸墟改變了你。”
她沒有再說下去,轉身繼續走。
回到觀測站的時候,孟慶山正在監控室裏看資料。他麵前的螢幕上,顯示著一張貴州某地的衛星地圖。地圖上有一個紅圈,圈著一片山區。紅圈旁邊標注著幾個字——“永久封閉區”。
“你們來晚了。”孟慶山頭也沒回,“貴州那邊出事了。”
“什麽事?”沈雨桐快步走到螢幕前。
“昨天晚上,封閉區的邊界監測到一次大規模的能量釋放。波形和歸墟的場一模一樣,但強度是歸墟的十倍。釋放持續了大約三秒鍾,然後突然停止了。之後,封閉區裏的所有監測裝置全部失靈。不是損壞,是訊號被遮蔽了。”
“什麽東西能遮蔽軍方的監測裝置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孟慶山轉過身,看著我和沈雨桐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個洞裏有什麽東西醒過來了。它不想被看到,所以遮蔽了所有能看到它的東西。”
我看著螢幕上的紅圈。那個圈不大,直徑大約五公裏。但在這五公裏的地下,藏著歸墟的一部分。藏著那個東西的一部分。藏著沈雨桐的弟弟。
“孟處長,我要去貴州。”我說。
孟慶山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去了可能回不來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去?”
我看著沈雨桐。她站在螢幕前,盯著那個紅圈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的弟弟在裏麵。活著的不是他了,但還在裏麵。不管變成了什麽,總得有一個結果。
“那個東西已經在路上了。”我說,“徐偃王說的。它從貴州出發,來十萬大山,來找我。與其在這裏等它,不如我去找它。在它的地盤上,打它。”
孟慶山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,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
“我給你一個星期。”他說,“一個星期之後,不管結果如何,你必須回來。如果你回不來,我會把十萬大山的歸墟和貴州的分支一起封死。用水泥,用鋼板,用任何能用的東西。封不住也要封。”
“好。”
從觀測站出來,我給老煙槍打了電話。
“陳爺,什麽事?”
“我要去貴州。出一趟遠門。”
“幹什麽去?”
“找一樣東西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“什麽時候出發?”
“今天。”
“幾個人?”
“我和沈雨桐。”
“四個人。”老煙槍說,“你、我、劉麻子、黑皮。沈雨桐算半個。四個人半。”
“老煙槍,這次可能回不來。”
“哪次不是?”老煙槍笑了一聲,但笑聲很短,“陳爺,你說‘可能回不來’說了好幾次了。我哪次沒回來?別廢話了,什麽時候走?我去接你。”
掛了電話,我站在觀測站外麵的岩石上,看著遠處的山。十萬大山的山脊在陽光下青翠欲滴,像一條條綠色的巨龍伏在大地上。五鬼抬棺,大凶之局。但在這個角度,在這個光線下,它看起來不像凶局,更像一幅畫。
畫裏少了一個人。
徐偃王。
他還在那個溶洞裏,坐在幹草上,閉著眼睛,等著骨頭裏的共鳴停止。也許永遠不會停。那個東西在叫他,用骨頭裏的鈣在叫他。他聽得到,但不想回應。他是一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的囚徒,出來了,但枷鎖還在。不是歸墟的枷鎖,是他自己的枷鎖。他怕回去。怕再看到那片黑暗。怕再聽到那個心跳。
我理解他。因為我也怕。
但怕歸怕,該做的事還得做。
一個小時後,老煙槍的麵包車停在了山腳下。車上坐著劉麻子和黑皮,三個人都帶了裝備——不是探洞的裝備,是幹活的裝備。工兵鏟、繩索、撬棍、頭燈、防毒麵具、壓縮餅幹、礦泉水。和他們第一次下墓帶的東西一模一樣。
沈雨桐開著她那輛越野車,車上裝著她的監測裝置和一箱礦泉水。兩輛車,五個人,沿著國道往貴州方向開。
我在老煙槍的車上,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山變成了田,從田變成了山。十萬大山在後麵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下。歸墟在我體內,不管我走到哪裏,它都跟著我。
“陳爺,貴州那個洞裏到底有什麽?”老煙槍問。
“歸墟的一部分。那個東西的一部分。會動的骨頭。”
“會動的骨頭?”劉麻子從後座探過頭來,“像電影裏的骷髏兵?”
“比那個恐怖。電影裏的骷髏是假的,不會動。這個是真的,會動,會組合,會模仿。”
“模仿什麽?”
“模仿它見過的東西。人、動物、任何有形狀的東西。它沒有自己的形狀,所以它借用別人的形狀。”
黑皮在後座沉默了很久,開口了:“那它能不能模仿成人的樣子?有皮有肉的那種?”
我想了想:“也許能。但需要材料。”
“什麽材料?”
“人。”
車裏安靜了。
車開了六個小時,到了貴州境內。天已經黑了,國道上沒什麽車,隻有我們的兩輛車在黑暗中行駛。遠處能看到山的輪廓,和十萬大山不一樣,這裏的山更圓潤,更矮,像一個個饅頭扣在地上。
沈雨桐的車在前麵帶路。她的平板電腦上顯示著導航路線,目的地是一個叫“幹塘”的小村子。村子在山區深處,不通公路,隻能把車停在最近的鎮上,然後步行進山。
晚上十點,我們到了鎮上。鎮子很小,隻有一條街,街上有一家旅館,是那種民房改造的,條件很差,但能住人。沈雨桐去前台開了五個房間,老闆是個老頭,看了我們的裝備,問了一句:“去幹塘?”沈雨桐沒回答,老頭也沒再問,收了錢,給了鑰匙。
五個人在旅館樓下吃了碗麵。麵很難吃,湯鹹得要命,但除了這家沒有別的吃的了。劉麻子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,黑皮吃完了自己那碗,又把劉麻子的那碗端過去吃了。
“明天怎麽走?”老煙槍問。
沈雨桐用筷子蘸著麵湯,在桌上畫了一張草圖。從鎮子到幹塘,大約十五公裏山路,沒有公路,隻有一條人行小道。走快一點,四個小時能到。
“幹塘還有人住嗎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沈雨桐說,“三年前封洞的時候,村民全部遷走了。現在幹塘是一個空村,沒有人,沒有電,沒有訊號。”
“那軍方的人呢?”
“在村子外圍。他們不進去,隻在外麵守著。封洞之後,沒有人進過那個村子。”
“明天到了幹塘,怎麽進洞?”
沈雨桐抬起頭看著我。
“你體內的歸墟能感應到那個分支。你找到入口,我們進去。”
第二天天沒亮,我們就出發了。五個人背著揹包,沿著山路往幹塘方向走。天還沒亮,山路很黑,全靠頭燈照著。老煙槍走在最前麵,他走山路的本事最好,腳底下從來不滑。劉麻子和黑皮走在中間,我和沈雨桐在後麵。
走了兩個小時,天亮了。晨霧很重,能見度不到二十米。遠處山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幅水墨畫。
又走了一個小時,霧散了。
前麵出現了一個村子。
幹塘。
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全是石頭砌的房子,有的已經塌了,有的還站著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樹,樹幹很粗,三個人都抱不住。槐樹的葉子全落了,光禿禿的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掃帚。
村子的上空,有什麽東西在飛。
不是鳥,是——黑色的、像煙霧一樣的東西。它不散,也不動,就懸在村子上空,像一個蓋子,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
沈雨桐拿出平板電腦,螢幕上的波形在瘋狂跳動。
“到了。”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