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為歸墟宿主之後的第一週，什麽事都沒發生。
沒有歸墟擴張，沒有那個東西掙紮，沒有暗紅色的光從掌心冒出來。歸墟在我體內安靜得像一隻冬眠的動物，偶爾翻個身，心跳“咚”的一聲，提醒我它還在。沈雨桐的監測儀器每天二十四小時開著，資料傳回十萬大山觀測站，孟慶山那邊沒有任何反饋——沒有反饋就是最好的反饋，說明資料正常。
但我的身體確實在變。
第一天，我發現不需要睡覺了。不是失眠，而是“困”這個感覺消失了。晚上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，意識清醒得像白天一樣。我能聽到隔壁老太太的電視聲，能聽到樓下的貓叫，能聽到遠處國道上的卡車聲。所有的聲音都很清晰，沒有遠近之分，沒有大小之別，像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，組成了一幅聲音的地圖。我試著不去聽它們，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。呼吸很慢，每分鍾不到十次，比我正常的時候慢了一半。
第二天，我不餓了。早飯沒吃，不覺得餓。午飯沒吃，也不覺得餓。晚飯的時候，沈雨桐從外麵買了盒飯回來，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。我拿起筷子吃了幾口，不是因為餓，是因為她在看我。她需要看到我吃東西，確認我還是人。
“你吃的東西去哪了？”她問。
“什麽？”
“你吃了飯，但你的血糖沒有變化。”她指了指監測儀，“你的身體沒有在吸收營養。食物進入你的胃，然後——消失了。沒有被分解，沒有被吸收，沒有變成能量。”
“那我的能量從哪來？”
“從歸墟。”沈雨桐看著我的眼睛，“歸墟在給你供能。你現在不需要吃東西，不需要喝水，不需要睡覺。你身體的能量來源，從新陳代謝變成了歸墟。”
第三天，我試著跑了一次步。繞著縣城的主街跑了一圈，大約五公裏。跑完之後，心跳沒有加速，呼吸沒有變急促，腿沒有酸。不是因為我體能好，是因為我的身體已經不產生乳酸了。肌肉在運動的時候，歸墟直接供能，跳過了一切中間環節。
老煙槍打電話來問情況，我說了這些變化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，然後他說：“陳爺，你還是人嗎？”
我想了很久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第四天，劉麻子來了。他提著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，和上次老煙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。他進門先環顧了一圈，目光在沈雨桐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落在我身上。
“陳爺，你臉色不太好。”他說。
“我臉色一直這樣。”
“不是。你以前是白，現在是——透。”他湊近看了看我的臉，“你的麵板變薄了。能看見下麵的血管。”
我走到鏡子前看了看。劉麻子說得對。我的麵板確實變薄了，薄到能看清額頭上的青色血管。血管裏的血不是紅色的，是暗紅色的。和歸墟裏的光一樣的顏色。
“這不是什麽大問題。”我說。
“這還不是大問題？你都快變成透明的了！”
“麵板變薄不影響功能。”
“功能？”劉麻子瞪大眼睛，“陳爺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不像人了。功能？你以前不說這種詞。你說的是‘這沒啥’、‘沒事’、‘別擔心’。你現在說‘功能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說得對。我的語言在變。不是因為我在刻意改變說話方式，而是因為我思考的方式變了。以前我思考用的是“感覺”，現在用的是“判斷”。感覺是人的，判斷是機器的。歸墟在把我的大腦從生物腦變成別的東西。
劉麻子走的時候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陳爺，不管你怎麽變，你都是陳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你以前說‘我知道’的時候，語氣是暖的。現在說‘我知道’，語氣是平的。像在念課文。”
他走了。門關上的時候，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了。我站在原地，回味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語氣是平的”。我試著重新說了一遍“我知道”，用了不同的語氣。高的、低的、快的、慢的、帶感情的、不帶感情的。每一種都不一樣，但我分不清哪一種是我以前的語氣。我不記得了。不是忘記了，是“不記得了”這件事本身對我沒有意義。
第五天，沈雨桐接到孟慶山的電話。她走到走廊盡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我能聽到每一個字。不是我想偷聽，而是我的聽力已經好到了這個地步。我能聽到她電話那頭孟慶山的呼吸聲，能聽到他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，能聽到電話線裏電流的雜音。
“他的體征資料在變化。”沈雨桐說，“不是惡化，是轉化。他的身體正在從人類向另一種形態過渡。速度很慢，但方嚮明確。照這個速度，三個月後，他的身體將完全不同於人類。”
孟慶山說了什麽，我沒聽清。
“是。”沈雨桐說，“我知道。我會繼續監控。”
她掛了電話，在走廊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走進來。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加快了。不是緊張，是猶豫。她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電話的內容。
“孟處長說什麽了？”我問。
她看了我一眼：“你聽到了？”
“聽到了大部分。”
“他說——”沈雨桐頓了一下，“他說如果轉化不可逆，就要考慮‘收容’。”
“收容？”
“把你關起來。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不讓任何人接觸你，也不讓你接觸任何人。”
“關多久？”
“直到找到逆轉的方法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沈雨桐沒有回答。
我靠在牆上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麵板確實變薄了，薄到能看清下麵的血管、肌肉、骨頭。血管是暗紅色的，肌肉是灰白色的，骨頭是金色的。金色。和歸墟裏那個東西的骨骼一個顏色。
“沈雨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變成了別的什麽東西，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？”
“幫我照顧老煙槍他們。他們跟了我這麽久，不能讓他們出事。”
沈雨桐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不會變成別的什麽東西。”她說，“你還是你。隻是——升級了。”
升級了。這個詞用得好。不是退化，不是異化，是升級。從一個需要吃飯、喝水、睡覺的生物，升級成了一個不需要這些的生物。從有限的生命，升級成了無限的存在。代價是——不再是人類。
第六天，秀才來了。
他一個人來的，沒帶媳婦。他進門的時候，手裏拿著一個信封，很厚，鼓鼓囊囊的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推到我麵前。
“這是什麽？”我問。
“我寫的。”秀才說，“關於歸墟的一切——結構、規則、那個東西、七層考驗、你成為宿主的過程。我全部寫下來了，整理成了一份報告。”
“給誰的？”
“給我的孩子。”秀才說，“小禾懷孕了。兩個月了。這個孩子以後可能會問，他爸以前是幹什麽的。我不想騙他，但也不能全告訴他。所以我把能說的寫下來了，不能說的，等我老了再說。”
我看著那個信封，沒有開啟。
“恭喜你。”我說。
秀才笑了。他的笑容很暖，和以前一樣。他沒有變。他還有媳婦，還有未出生的孩子，還有正常人的生活。而我，已經沒有了。
“陳爺，你手心裏那個光點，還在嗎？”
我攤開手掌。白色光點還在，嵌在肉裏，發著微弱的光。在日光燈下，它幾乎看不見，但秀才湊近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
“它在變大。”他說，“比上次在山上看到的時候，大了一點。”
“大多少？”
“不到一毫米。但確實在變大。”
歸墟在長。在我體內，慢慢地、不可逆地長。總有一天，它會從我體內溢位來，重新變成一個獨立的存在。到那時候，我需要一個新的宿主。就像爺爺把歸墟傳給我一樣，我需要把它傳給下一個人。
但傳給誰？陳家已經沒有下一代的男丁了。我是最後一個。
秀才走的時候，在門口握了握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手心有汗。
“陳爺，你手好涼。”
“是嗎？”
“像冰塊。”他說，“但你的脈搏還在跳。很慢，但很有力。”
他走了。門關上的時候，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涼。是的，很涼。不是因為體溫低，而是因為我的手已經不再產生熱量了。歸墟在替我調節體溫，不需要我自己的身體參與。
第七天，我決定出去走走。
不是散步，是去找答案。歸墟在我體內，但歸墟的起源不在我體內。造歸墟的人——陳家第一代祖先——他在哪裏？他是怎麽造出歸墟的？他為什麽要造歸墟？這些問題，爺爺沒有回答我。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因為他也不知道。他隻是歸墟的守門人，不是歸墟的造物主。
能回答這些問題的，隻有一個人。
徐偃王。
他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，他見過造歸墟的人留下的痕跡。他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。而且他答應過，會在外麵等我。不是等我回去守門，而是等我找到他。
他去了哪裏？
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，看著外麵的縣城。暮色四合，華燈初上，遠處的山在黑暗中消失了輪廓。徐偃王穿著黑色的袍子，戴著九旒冕，走在這個世界上，不可能不被發現。他沒有身份證，沒有錢，沒有任何現代社會的生存技能。他不可能走遠。
他還在十萬大山附近。
在等我去找他。
“沈雨桐。”我轉過身。
她坐在睡袋上，正在看平板電腦，聽到我叫她，抬起頭。
“我要去找徐偃王。”
“找到了呢？”
“找到了，我要問他幾個問題。關於歸墟的起源，關於陳家祖先，關於——我接下來該怎麽辦。”
沈雨桐放下平板電腦，站起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