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從山頂照下來的時候，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。
歸墟在我手裏，也在心裏。那個會擴張、會吞噬、會養出“黑子”的東西，現在被我鎖在了體內。它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存在，而是我的一部分。我的一部分，也就是我的心髒、我的血管、我的骨頭——這些東西原本就是我的，隻是現在多了一層屬性。
老煙槍的右臂完全恢複了正常的顏色。他反複看著自己的手，攥拳、鬆開、再攥拳，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確實又是他自己的了。劉麻子和黑皮也恢複了，兩個人的眼神不再渙散，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幹了。
“陳爺，你手心裏那個光點——”老煙槍盯著我的右手。
我攤開手掌。掌心那個洞還在，但洞裏的金色骨頭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白色的光點，像一粒米，嵌在肉裏，發著微弱的光。光很淡，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，但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它在跳，和我的心跳同步。
“歸墟。”我說，“現在它在我身體裏。”
四個人沉默了很久。遠處，沈雨桐從觀測站裏跑出來，手裏拿著平板電腦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——震驚、困惑、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。
“歸墟的‘場’消失了。”她跑到我麵前，把平板螢幕亮給我看。螢幕上那條代表歸墟能量場的曲線，從之前的人工直線，變成了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——不是平了，是沒了。歸墟的場徹底歸零。
“你們做了什麽？”沈雨桐盯著我。
“陳爺把歸墟收進了身體裏。”老煙槍替我說了。
沈雨桐的目光落在我攤開的手掌上，盯著那個白色光點，看了足足十幾秒。然後她抬起頭，看著我的眼睛：“你感覺怎麽樣？”
“正常。”
“正常？你把一個能吞噬空間的東西收進了體內，你感覺正常？”
“正常。”我說，“就像它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孟慶山從觀測站裏走出來，端著他的茶杯，步伐比平時慢。他走到我麵前，上下打量了我一遍，然後把茶杯放在旁邊的岩石上。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？”他問。
“知道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
“歸墟不會再擴張了。它的邊界固定在它現在的位置——地下八十米到山頂這一塊。但它不會消失，因為它在我體內。隻要我活著，歸墟就活著。我死了，歸墟會怎樣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能死。”孟慶山說，“從現在起，你的命不是你的了。”
我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我不是威脅你。”孟慶山的聲音很平，“我說的是事實。歸墟在你體內，你就是歸墟的容器。你死了，容器碎了，歸墟會重新釋放出來，而且沒有了封印，它會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擴張。到那時候，誰也擋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要派人保護我？”
“不是保護。是監控。”孟慶山看了一眼沈雨桐，“從今天起，沈雨桐會跟著你。你去哪，她去哪。你吃什麽，她吃什麽。你見什麽人，她見什麽人。”
“這是監視。”
“這是必要措施。”孟慶山沒有否認，“陳陽，你不再是普通人了。你是一個移動的、有可能釋放出毀滅效能量的人。我不可能讓你滿世界亂跑。”
我看著沈雨桐。她避開了我的目光，低頭看著平板電腦。
“行。”我說。
老煙槍在旁邊哼了一聲：“孟處長，你這是不信任我們陳爺。”
“不是不信任。是不信任歸墟。”孟慶山說，“歸墟在陳陽體內，但歸墟有自己的意識。它現在安靜了，不代表永遠安靜。我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盯著，一旦有異常，立刻報告。”
“報告了又能怎樣？”老煙槍的聲音提高了半度，“歸墟在陳爺身體裏，你能把它取出來？你能把它消滅？你能做什麽？”
孟慶山沒有回答。
山頂的風很大，吹得觀測站的鋼板嗡嗡響。我站在圓洞邊上，低頭看著那塊岩石。岩石上的圓洞還在，蛇紋還在，但歸墟的門已經關了。不是岩石重新凝固的那種關，而是門本身消失了。現在的岩石，就是普通的岩石，下麵什麽都沒有。
歸墟不在下麵了。在我裏麵。
“我們下山。”我轉身對老煙槍說。
“沈雨桐跟著？”老煙槍瞥了她一眼。
“跟著。”
四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，沈雨桐跟在最後麵。她背著一個登山包，比之前的小，但看起來很沉。我不知道裏麵裝了什麽——可能是監控裝置，可能是通訊器材，可能是一把槍。
下了山，鐵柵欄還在，兩個站崗的年輕人還在。沈雨桐跟其中一個說了幾句話，那人點了點頭，放我們出去了。
老煙槍的麵包車停在路邊，蒙了一層灰。他拉開車門，坐進駕駛座，發動了車。發動機咳嗽了兩聲，正常運轉了。
“去哪？”他問。
“先回縣城。”
車開了。老煙槍開得不快，車窗搖下來一半，風吹進來，帶著山林的氣息。我坐在副駕駛，看著後視鏡裏的十萬大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了後視鏡裏一小塊青黑色的影子。
歸墟在我體內。十萬大山不再有歸墟了。但造歸墟的人留下的那個東西——爺爺留給我的那個光點——還在我體內。它不是歸墟，而是歸墟的“控製器”。有了它，我才能控製歸墟，而不是被歸墟控製。
車開到縣城的時候，已經是傍晚了。夕陽把整座縣城染成了橘紅色，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，趕著回家吃飯。
“先找個地方吃飯。”老煙槍把車停在路邊。
五個人進了上次那家老館子。老闆認識我們，笑著迎上來：“還是老位置？”他指的是角落那個大圓桌。老煙槍點了點頭，老闆趕緊收拾桌子。
點菜的時候，劉麻子點了一桌子硬菜。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醬牛肉、清蒸鱸魚、辣子雞——每一道都是實實在在的肉菜。沈雨桐坐在我旁邊，隻點了一個青菜和一個豆腐湯。
“你不吃肉？”黑皮問。
“吃。”沈雨桐說，“但今天不想吃。”
菜上來之後，四個人吃得很香。劉麻子吃了三碗米飯，黑皮吃了兩碗半，老煙槍喝了兩瓶啤酒。我吃了一碗，不餓，也不覺得飽。歸墟在我體內之後，我的食慾變了。不是變小了，而是變得沒有意義。吃和不吃，感覺差不多。
吃完飯，老煙槍結了賬。五個人站在飯店門口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，路燈亮了起來，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。
“陳爺，今晚怎麽安排？”老煙槍問。
“回出租屋。”
“沈雨桐也去？”
我看了一眼沈雨桐。她站在路燈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長，臉上沒有表情。
“她有地方住。”我說。
“我沒有。”沈雨桐開口了，“孟處長讓我二十四小時跟著你。你回出租屋，我也得去。”
“我那屋就一張床。”
“我打地鋪。”
老煙槍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沈雨桐，沒說話。他走到麵包車旁邊，拉開車門，回頭對我說了一句：“陳爺，有事打電話。”
“好。”
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上了車，麵包車突突地開走了，尾燈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，消失了。
我和沈雨桐站在飯店門口，沉默了幾秒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出租屋在縣城東邊，一個老舊的小區裏。小區沒有門衛，沒有路燈，樓道的燈也是壞的。我走在前麵，沈雨桐跟在後麵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。
開了門，拉了燈。出租屋還是老樣子——泡麵桶、舊書、發黃的牆皮、上鋪堆滿的手稿。沈雨桐站在門口，環顧了一圈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她不是那種會對別人的生活環境做出評價的人。
“地鋪在那邊。”我指了指床旁邊的空地。
她從揹包裏拿出一個睡袋，鋪在地上，然後坐在睡袋上，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，放在枕頭旁邊。儀器上有一個綠燈在閃，看起來像某種監測裝置。
“那是測什麽的？”我問。
“你的體征。心率、血壓、體溫、呼吸頻率。”沈雨桐說，“資料會實時傳回觀測站。如果有異常，孟處長會第一時間知道。”
“他怕我死了？”
“他怕你體內的歸墟失控。”
我坐在床上，脫了鞋，靠著牆。沈雨桐坐在睡袋上，背靠著衣櫃，兩個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，誰都沒有說話。房間裏很安靜，能聽到牆上掛鍾的滴答聲。
“沈雨桐。”我叫了她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麽要幹這一行？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，但過了幾秒，她開口了。
“因為我弟弟。”
“你弟弟？”
“他三年前失蹤了。不是被人拐走，不是離家出走，是——消失了。他進了一個山洞，再也沒有出來。那個山洞在貴州，和十萬大山類似的地質結構。我查了當地的縣誌，發現那個山洞在明代就有記載，說裏麵‘有異聲，入者不出’。”
“你覺得那也是一個歸墟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找到他。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但她的手在抖，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顫著。
“孟慶山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他招我進來，就是因為我有這個動機。他想利用我的動機，讓我替他賣命。我不在乎。隻要能找到我弟弟，幹什麽都行。”
“你找到了嗎？”
沈雨桐搖了搖頭，低下頭，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。
“貴州那個山洞，三年前就被封了。不是我們封的，是當地政府以‘地質災害’的名義封的。我進不去。孟慶山也進不去。那個地方現在歸軍方管。”
“軍方？”
“對。所以我覺得，那個山洞裏一定有什麽東西。而且那個東西，和歸墟有關。”
我看著她低下去的頭，想說什麽，但沒說出口。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一個人——一個找了弟弟三年、連屍體都沒找到的人。
“我會幫你。”我說。
沈雨桐抬起頭，看著我。她的眼睛紅了，但沒有哭。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歸墟在我體內。如果貴州那個山洞真的是另一個歸墟，那它和我體內的這個應該有聯係。我去了，也許能找到你弟弟。也許能搞清楚歸墟到底是什麽。”
沈雨桐看了我很久，然後輕輕說了一句：“謝謝。”
關了燈。
黑暗中，我躺在床上，沈雨桐睡在地上。兩個人之間隔著兩米，但我知道她沒有睡著。因為那個監測儀器的綠燈一直在閃，她的呼吸聲很淺，很不規律。
“咚。”
歸墟的心跳。在我體內。很輕，很穩，像一個嬰兒在母體裏。
我閉上眼睛，把右手放在胸口。掌心那個白色光點透過衣服，傳來一絲溫度，不冷不熱，正好是人體的溫度。
歸墟。我的歸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