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煙槍來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電話打完不到兩個小時,他那輛破麵包車就停在了出租屋樓下。車上坐著劉麻子和黑皮,三個人都帶了裝備——不是上次那些專業裝置,而是他們自己用的老物件。老煙槍背著一個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些什麽。劉麻子提著一個帆布工具箱,裏麵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。黑皮最誇張,扛著一卷拇指粗的麻繩,少說有五十米長。
“秀才真不叫了?”老煙槍下了車,第一句話就問。
“不叫了。”我說,“他有媳婦了。”
“行。”老煙槍沒多說什麽,點了根煙,“那咱們四個下去。人少好辦事。”
我看了看他們三個。老煙槍四十五,劉麻子四十一,黑皮三十八。三個人加起來一百二十四歲,幹盜墓的年頭加起來快四十年。在歸墟麵前,這些經驗不值一提,但至少他們知道什麽該做,什麽不該做。
“裝備我帶了三份。”老煙槍從車裏把帆布包拎出來,拉開拉鏈,一樣一樣往外拿。頭燈、備用電池、防毒麵具、工兵鏟、壓縮餅幹、礦泉水、急救包、熒光棒。東西不多,但每一樣都是精挑細選的。
“不要頭燈。”我說。
老煙槍愣了一下:“不要燈?歸墟裏沒光。”
“歸墟裏沒有光,但它有別的。燈會刺激它。”我從揹包裏掏出三根熒光棒,掰了一下,綠色的光在白天看起來淡淡的,“用這個。光弱,不刺眼,而且沒有電子元件。”
老煙槍把熒光棒接過去,看了看,塞進口袋。
黑皮把那捲麻繩放在地上,踢了一腳:“這繩子是去年從山西一個老窯洞裏收來的,老手藝,三股絞的,能吊一噸。歸墟裏那個‘海綿地麵’,用這個繩子能不能固定?”
我想了想。歸墟裏的地麵是那層粉末狀的“骨骼”,踩上去會下陷,但沒有摩擦力。繩子放上去,大概率會沉下去,找不到固定點。
“不帶繩子。”我說,“歸墟裏用不上。沒有地方可以固定,沒有東西可以打錨點。我們下去之後,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腳。”
“那要是迷路了呢?”黑皮問。
“歸墟裏沒有方向。你走一萬步和站在原地沒有區別。迷路這個概念,在歸墟裏不存在。”
三個人都沉默了。他們下過幾十座古墓,遇到過各種機關、毒氣、塌方,但從來沒有遇到過“沒有方向”的地方。這是另一種層麵的危險——不是身體受傷,是意識迷失。
“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東西。”我從揹包裏掏出那本《尋龍秘術》,翻到夾層那一頁,把絲絹取出來。絲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在日光下看起來更清晰了,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纏繞在一起。
“這是什麽?”劉麻子湊過來看。
“歸墟的地圖。”我把絲絹攤在引擎蓋上,用手指順著那些線條的走向比劃,“你們看,這些線條不是亂畫的。它們有層次,有方向,有交叉點。從外到內,一共七層。最外麵這一層,就是我們上次進去的地方——‘邊界層’。往裏走,第二層叫‘暗流層’。第三層叫‘骨林’。第四層叫‘鏡海’。第五層叫‘無光之域’。第六層——”
我頓了一下。
“第六層叫什麽?”老煙槍問。
“第六層沒有名字。”我說,“歸墟的語言裏,沒有能描述第六層的詞匯。第七層更沒有。造歸墟的人留下的東西,在第七層。”
四個人圍著引擎蓋,看著那張巴掌大的絲絹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,陽光照在絲絹上,那些線條像是活過來了一樣,在絲絹表麵緩緩流動。
“從邊界層到第七層,有多遠?”黑皮問。
“歸墟裏沒有距離。不能用‘米’來量。但可以用‘層’來量。每一層,都有一個‘關口’。過了關口,才能到下一層。關口不是門,不是通道,而是一種——狀態。你的狀態到了,關口就開了。你的狀態不到,走一輩子也過不去。”
“什麽狀態?”劉麻子問。
“歸墟在每一層都會考驗你。邊界層考驗的是‘恐懼’。你怕不怕?暗流層考驗的是‘**’。你想要什麽?骨林考驗的是‘記憶’。你放不放得下?鏡海考驗的是‘自我’。你知不知道你是誰?無光之域考驗的是——”我看著絲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,第五層的線條是最密集的,幾乎看不出走向,“無光之域考驗的是‘時間’。你在沒有光的地方,能撐多久。”
“過了這五層,就到了第六層。第六層沒有名字,也沒有考驗。因為到了第六層,你已經不是你了。歸墟會把你的意識‘稀釋’,把你的記憶‘溶解’,把你的自我‘打散’。你會變成歸墟的一部分。到了第七層,你才會重新凝聚——不是作為人,而是作為別的什麽。”
“別的什麽?”老煙槍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絲絹疊好,重新塞回書頁夾層裏,“也許是一種更高階的存在形式,也許是一團沒有意識的能量,也許什麽都不是。造歸墟的人能到達第七層,說明他們不是普通人。或者說,他們已經不是人了。”
出租屋樓下安靜了幾秒。遠處傳來收廢品的喇叭聲:“高價回收舊家電、舊電腦、舊手機——”聲音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慢慢消失在巷子口。
“陳爺。”黑皮開口了,“你說這些,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?”
“我是想讓你知道,下麵是什麽。不是嚇你們,是讓你們想清楚。上次下去,我們在邊界層待了幾十分鍾,就差點出不來。這次要穿過七層。你們想好了再決定。”
劉麻子第一個表態: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“你不想想?”
“想什麽?我劉麻子光棍一條,沒老婆沒孩子沒房沒車。死了就死了,活著就活著。跟你下去,至少死得明白。”
黑皮第二個:“我也是。我爹死得早,我媽改嫁了,沒人等我回去。下去就下去。”
老煙槍沒說話。他靠在麵包車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煙頭扔了一地。我知道他在想什麽——他有老婆。他老婆在老家種地,等他回去。每次下墓之前,他都會給她打一個電話,說“過幾天回去”。這次,他連電話都沒打。
“老煙槍,你別下去了。”我說。
“放屁。”老煙槍把煙頭掐滅在鞋底上,“我不下去,誰給你看後背?劉麻子?他連羅盤都不會看。黑皮?他隻會用炸藥。我不下去,你們四個連歸墟的門都找不著。”
“你老婆——”
“我老婆知道我是幹什麽的。我跟她說過,幹這一行,說不定哪天就回不來了。她說——回不來就回不來,你活著的時候對我好就行。”老煙槍的聲音有些啞,但眼睛很亮,“所以我得活著回來。你也得活著回來。咱們都得活著回來。”
我看著老煙槍,沒有再說讓他留下的話。
“行。那就四個人。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天亮出發。”
下午,我去了一趟縣城最大的超市。
買了四瓶水、四塊壓縮餅幹、四根能量棒、四包創可貼、一卷紗布、一小瓶碘伏。東西不多,但揹包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。結賬的時候,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,看了我一眼,大概覺得我是個準備去爬山的驢友。
從超市出來,路過一家五金店,我進去買了一雙手套。帆布的,掌心有橡膠顆粒,防滑。老闆是個老頭,收錢的時候看了我一眼:“小夥子,去工地幹活?”
“嗯。”
“哪工地?”
“山裏麵。”
老頭沒再問了。
回到出租屋,我把所有裝備攤在床上,一樣一樣檢查。頭燈不要了,換成熒光棒。手電筒也不要了,歸墟裏不需要光。防毒麵具要不要?歸墟裏沒有毒氣,但空氣不對——不是不能呼吸,而是呼吸了之後,你的肺會慢慢“適應”歸墟。適應了,你就離不開了。
我把防毒麵具從揹包裏拿出來,放在一邊。
工兵鏟要不要?歸墟裏沒有東西可以挖,也沒有東西可以撬。工兵鏟在歸墟裏,隻是一塊鐵。但鐵是這個世界的東西,歸墟不認識鐵。帶一塊鐵進去,也許有用。
我把工兵鏟塞回揹包。
整理完裝備,天已經黑了。我坐在床上,把《尋龍秘術》翻到最後一頁。爺爺的批註下麵,那個夾層已經空了。絲絹被我重新塞回了書頁裏,但夾層還在,像一張張開的嘴。
我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話——“這本書裏記載的東西,比我懂的多十倍。”
他說的不是《尋龍秘術》的內容,而是歸墟。是那張絲絹,是歸墟的七層結構,是造歸墟的人留下的東西。他知道這些,但他沒有告訴我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我知道之後,會下去。他怕我下去了,就回不來了。
但他還是把書傳給了我。他還是把絲絹留在了書頁夾層裏。他還是希望我去找那個東西——不是為了終結歸墟,是為了讓我自己選擇。是守在外麵,等歸墟開門。還是進去,把門關上。
我選了後者。
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那條裂縫還在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以前覺得它像閃電,現在覺得它像歸墟邊界上的裂縫。黑暗從裂縫裏滲出來,一點一點,把這個世界染成它的顏色。
但這次我不怕了。
因為我知道,黑暗的另一邊,是第七層。是造歸墟的人留下的東西。是終結這一切的唯一辦法。
“咚。”
心跳。我的心跳,歸墟的心跳,那個東西的心跳。三個聲音,合成了一個。
“明天見。”我說。
黑暗中的那個光點閃了一下,像是對我的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