絲絹上的地圖在我腦子裏轉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我做了一個決定——找出造歸墟的人留下的那個東西。不是為了終結歸墟,是為了弄清楚歸墟到底是什麽。陳家十七代人守著的秘密,不能到我這裏就成了一個死結。
但光靠我一個人不行。我需要幫手,需要資源,需要資訊。
第一個想到的是沈雨桐。
早上八點,我撥通了沈雨桐留下的號碼。電話響了五聲,接通了。
“陳陽?”她的聲音有些意外,“你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?”
“我想見你。有事當麵說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“我在十萬大山,山頂觀測站。你過來吧,我跟孟處長說一聲。”
掛了電話,我收拾了一下,出門攔了一輛跑鄉鎮的中巴車。中巴車破得不像樣,座椅上的皮革裂了一道道口子,海綿都露出來了。車上坐滿了人,有去鎮上趕集的,有回村裏探親的,還有一個抱著母雞的老太太,母雞在袋子裏咕咕叫。
我靠著窗戶,看著外麵的風景從縣城變成了郊區,從郊區變成了農田,從農田變成了山林。十萬大山在遠處露出一線青黑色的輪廓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兩個小時後,我在山腳下下車。往上走的路被鐵柵欄封了,柵欄上掛著一塊牌子——“軍事禁區,禁止入內”。鐵柵欄旁邊站著兩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,看到我走過來,伸手攔住。
“證件。”
“我找孟慶山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。不到兩分鍾,沈雨桐從山上下來了。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作服,頭發紮在腦後,臉上沒有化妝,但氣色比在營地的時候好多了。
“進來吧。”她對那兩個年輕人點了點頭,然後帶著我往上走。
“這裏什麽時候變成軍事禁區了?”我問。
“孟處長的手續。”沈雨桐說,“十萬大山方圓十公裏,劃為永久管製區。任何人不得進入,任何飛行器不得飛越,任何地質勘探活動不得進行。牌子是上週掛的。”
“合法嗎?”
“不合法的法。”沈雨桐看了我一眼,“有些事,合法不合法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不能讓歸墟的事泄露出去。”
走了大約二十分鍾,到了山頂。觀測站已經建起來了,不是帳篷,而是一座鋼結構的小房子,架在山頂最平坦的那塊岩石上。房子不大,但很結實,牆壁是雙層鋼板,中間夾著保溫層。屋頂上架著各種裝置——天線、攝像頭、感測器,還有一個像雷達一樣的東西,緩緩轉動著。
孟慶山站在房子門口,手裏端著一杯茶。他穿著和沈雨桐一樣的工作服,但胸口多了一個口袋,口袋裏插著兩支筆。
“陳陽,來了。”他的語氣像在招呼一個老朋友,“進來坐。”
我跟著他進了觀測站。裏麵比外麵看起來大,分成了三個小間——裝置間、監控室、休息室。監控室的牆上掛著六塊螢幕,分別顯示著不同的畫麵。有的是青銅空間的熱成像,有的是圓洞的實時監控,有的是地下的震動波形圖。
“歸墟最近有變化嗎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孟慶山指了指監控螢幕,“自從你從歸墟出來之後,它的‘場’就穩定了。現在邊界在地下八十米,不擴張,不收縮。圓洞也沒有任何異常,沒有光,沒有聲音,沒有溫度變化。”
“太穩定了,反而不正常。”我說。
孟慶山看了我一眼,放下茶杯:“你這話什麽意思?”
“歸墟不是死的。它是活的。活的東西不可能一直穩定。它會呼吸,會波動,會有週期。如果它突然穩定了,隻有一種可能——它在準備什麽。”
孟慶山和沈雨桐對視了一眼。沈雨桐走到監控台前,調出過去幾天的資料,在螢幕上畫了一條曲線。曲線從山頂下來那天開始,一路下降,到第三天變成了一條直線。
“她說得對。”沈雨桐指著那條直線,“這種穩定狀態不自然。正常的能量場應該有波動,哪怕是很小的波動。但歸墟的‘場’完全平了,像被人為修正過。”
“誰修正的?”孟慶山問。
“它自己。”我說,“它知道我們在監控它。它不想讓我們知道它在幹什麽,所以把‘場’調成了直線。讓我們以為它睡著了。”
孟慶山的臉色變了。他走到窗戶邊上,看著山下的密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來,不光是為了看監控吧?”他轉過頭看著我。
“我找到了一個東西。”我從揹包裏掏出那本《尋龍秘術》,翻到夾層那一頁,把絲絹拿出來,攤在桌上。
孟慶山和沈雨桐湊過來看。沈雨桐戴上眼鏡,把臉湊得很近,看了半天,皺起了眉頭:“這是什麽文字?我從來沒見過。”
“不是文字。”我說,“是歸墟的語言。用線條的疏密、方向、交叉角度來表達資訊。這是一張地圖——歸墟內部的地圖。”
“歸墟內部?”孟慶山的聲音提高了半度,“歸墟裏麵還有結構?”
“有。而且很深。最深處,有一個東西。造歸墟的人留下的。”
監控室裏安靜了幾秒。牆上的螢幕在無聲地閃爍著,圓洞的實時監控畫麵一片漆黑,隻有那個小小的方洞,在黑暗中沉默著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沈雨桐盯著我。
“因為我懂歸墟的語言。”我舉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手掌中央那層透明的麵板下麵,金色的骨頭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。“我進了歸墟,被它認領過。我的血裏有它的東西,我的骨頭裏有它的印記。我懂它的語言,就像我懂自己的心跳。”
孟慶山盯著我手心的金色骨頭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下去。”他說。
“對。”
“去找那個東西。”
“對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看情況。”我說,“我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麽,也不知道怎麽用它。但我知道,歸墟不會一直穩定下去。它總有一天會再擴張。到時候,光靠守是守不住的。”
孟慶山轉過身,麵對著我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睛裏有光——不是興奮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複雜的、混合著責任和猶豫的光。
“你知道下去的風險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下去了,不一定會來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去?”
我看著窗外。山頂的風很大,吹得觀測站的鋼板嗡嗡響。遠處的四座山峰在陽光下青翠欲滴,和中央這座形成了完美的梅花形。五鬼抬棺,大凶之局。但在這個角度,在這個光線下,它看起來不像凶局,更像一幅畫。
“我不是英雄。”我說,“我也不想死。但我更不想等。等歸墟自己決定什麽時候開門,等那個東西自己決定什麽時候出來。與其等,不如我進去,找到那個東西,看看能不能把門徹底關上。”
孟慶山沉默了半分鍾。
“你需要什麽?”他問。
“三個人。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。他們下過墓,進過歸墟,身上有印記,不會被歸墟排斥。裝備要輕,不要任何帶電的東西。食物和水夠三天的。還有——”我看著沈雨桐,“我需要沈雨桐在觀測站做支援。監控歸墟的‘場’變化,隨時告訴我下麵的情況。”
沈雨桐點了點頭。
“什麽時候下去?”孟慶山問。
“明天。”
“這麽快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我收起絲絹,塞回《尋龍秘術》,“歸墟現在的穩定狀態是假的。它裝不了太久。”
從觀測站出來,我在山頂站了一會兒。
風很大,吹得衣服獵獵作響。我麵朝東方,看著太陽從雲層後麵慢慢露出來。金光灑在十萬大山的山脊上,像是給群山鍍了一層金。
明天,我會從這個山頂下去。穿過青銅空間,穿過圓洞,進入歸墟。然後穿過那個東西的棲息地,到歸墟的最深處,找到造歸墟的人留下的那個東西。
能不能回來,不知道。
但至少,不用等了。
下山的時候,我給老煙槍打了個電話。
“陳爺,什麽事?”
“明天,再下去一趟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哪?”
“歸墟。”
“那個東西還在下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下去幹什麽?”
“找一樣東西。找到了,歸墟可能就徹底關上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我聽到電話那頭老煙槍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來。
“幾點?”
“天亮就出發。”
“行。我叫上劉麻子和黑皮。秀才呢?”
“秀纔不去了。他有媳婦了,別讓他冒險。”
“行。”
掛了電話。我站在山路上,看著遠處的縣城。從十萬大山看過去,縣城像一片灰色的積木,密密麻麻地堆在山穀裏。那裏有我的出租屋,有泡麵桶,有發黃的牆皮,有上鋪堆滿的手稿。那是我的家,雖然破,但是我的。
我不想失去它。
所以我要下去。
把歸墟的門,徹底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