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四點,鬧鍾還沒響我就醒了。
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那條裂縫在黑暗中像一道閃電。我聽了聽自己的心跳,正常的,每分鍾七十次左右。歸墟的心跳沒有來。它在等我下去,不急。
洗漱,穿衣服,檢查裝備。揹包昨晚已經收拾好了,但我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熒光棒四根,掰開之後能用十二個小時,夠了。工兵鏟一把,鐵器,歸墟不認識它,也許有用。壓縮餅幹四塊,礦泉水四瓶,能量棒四根——這些東西在歸墟裏沒有意義,因為歸墟裏沒有饑餓。但帶上它們,能提醒自己還是人。人需要吃東西,人需要喝水。不吃不喝的不是人,是歸墟裏的那個東西。
紗布一卷,碘伏一小瓶,創可貼一包。不是為了處理傷口——歸墟裏的傷口不是碘伏能處理的。是為了提醒自己,身體還是血肉做的,會受傷,會疼,會流血。
老煙槍五點就到了。他那輛破麵包車停在樓下,發動機沒熄火,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。劉麻子和黑皮坐在後排,兩個人都在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老煙槍坐在駕駛座上,手裏端著一杯熱豆漿,看著我走出樓道。
“吃了沒?”他把豆漿遞給我。
“沒。”
“那路上吃。”
我上了車,坐在副駕駛。老煙槍從腳邊拿出一個塑料袋,裏麵裝著四個包子,還冒著熱氣。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,是白菜豬肉餡的。包子很香,麵皮鬆軟,肉餡鮮嫩。在歸墟裏不會有這種東西。在歸墟裏,連“香”這個字都沒有意義。
車開了。縣城還在睡夢中,街道上空蕩蕩的,隻有環衛工人在掃馬路。路燈把麵包車的影子拉得很長,從一根燈柱滑到下一根燈柱,像一條黑色的蛇在地上爬。
“陳爺。”後排傳來劉麻子的聲音,他沒睡著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歸墟裏的那個東西,它有名字嗎?”
我想了想。歸墟的語言裏,沒有給它命名的詞匯。因為它不需要名字,它是歸墟裏唯一的東西,就像宇宙裏隻有一個太陽——不需要名字,叫“太陽”是因為地球上有別的星星。
“沒有。”我說。
“那咱們給它起一個。”劉麻子說,“叫它‘黑子’行不?它那個眼睛,黑黑的,圓圓的,像顆黑子。”
黑皮在旁邊笑了一聲:“黑子?那是狗的名字。”
“狗怎麽了?狗還忠誠呢。那個東西在歸墟裏待了多少年?比狗忠誠多了。”
“忠誠個屁。它那是出不去。”
“出不去也是忠誠。你想出還出不去呢。”
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老煙槍在旁邊聽著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。東邊的山脊後麵,橘紅色的光在慢慢擴散,像一團火在燃燒。
車開了四十分鍾,到了十萬大山腳下。
鐵柵欄還在,牌子還在——“軍事禁區,禁止入內”。兩個站崗的年輕人換了人,不是昨天那兩個,但一樣的年輕,一樣的警惕。沈雨桐從柵欄後麵走過來,穿著一身黑色的衝鋒衣,頭發還是紮著馬尾。她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螢幕上顯示著歸墟的實時資料。
“孟處長在山頂等你們。”她說,拉開鐵柵欄讓我們進去。
四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。這次沒有背太多裝備,走起來比上次輕鬆。黑皮走在最前麵,劉麻子跟在他後麵,我在第三,老煙槍斷後。四個人排成一列,沒人說話。
到了山頂,天已經大亮了。觀測站還是那個樣子,鋼結構的房子架在岩石上,屋頂的裝置在緩緩轉動。孟慶山站在房子門口,手裏還是端著那杯茶,好像這杯茶從昨天就沒放下過。
“準備好了?”他問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我說。
“進去之後,保持通訊。沈雨桐會在監控室盯著歸墟的‘場’變化。有任何異常,她會通知你。但——進去之後,訊號可能不穩定。”
“歸墟裏沒有訊號。”我說,“我們下去之後,通訊就斷了。你們不用聯係我們,等我們出來就行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天,也許一年。”
孟慶山的茶杯在手裏頓了一下。他看著我的眼睛,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猶豫。我沒有。
“進去之後,如果你們出不來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我會把這座山封死。用水泥,從山頂灌下去,把歸墟的門封在水泥裏。”
“封得住嗎?”
“封不住也要封。”孟慶山說,“這是最後的辦法。”
我點了點頭,沒說別的。
四個人走到山頂中央那塊平坦的岩石上。岩石表麵刻著一個圓,邊緣是蛇紋。和上次一樣,但不一樣的是——圓洞沒有開。岩石還是岩石,圓還是圓,歸墟的門關著。
“需要徐偃王。”沈雨桐走過來,蹲在圓洞邊上,用手指摸著那些蛇紋,“上次是他開的門。隻有他知道怎麽開。”
徐偃王。
他已經走了。去了哪裏,不知道。但他說過,歸墟的門交給我了。既然交給我了,就應該有辦法開啟。
我蹲下來,把手掌按在圓洞中央。
手掌中央那個透明的洞,下麵金色的骨頭,和岩石接觸的瞬間,發出了一絲微弱的金色的光。光很淡,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。但岩石震了一下——不是整個山頂震,而是圓洞範圍內的岩石震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岩石下麵醒了。
蛇紋開始發光。不是金色的,是暗紅色的。和徐偃王眼睛裏的光一樣的顏色。暗紅色的光沿著蛇紋的線條蔓延,從內圈到外圈,從一條蛇到另一條蛇。幾秒鍾之內,整個圓洞的蛇紋都亮了起來。
岩石裂開了。
不是炸開,不是碎開,而是——融化。像冰在暖陽下慢慢融化,岩石從固態變成了半液態,從半液態變成了液態,從液態變成了——黑暗。濃稠的、固體的、像墨汁一樣的黑暗從融化的岩石中湧出來,在圓洞範圍內翻滾、湧動、凝聚。最後,形成了一個光滑的、平靜的、黑色的鏡麵。
歸墟的門。開了。
沈雨桐盯著手裏的平板電腦,螢幕上的波形在劇烈跳動。“場的讀數在飆升。邊界在擴張——速度很快——已經到地下四十米了——三十米——二十米——”
“停止擴張了。”她抬起頭看著我,“到了地麵就停了。”
歸墟的門開在哪裏,歸墟的邊界就跟到哪裏。門在山頂,邊界就在山頂。整個山頂,從這一刻起,已經變成了歸墟的一部分。
我站在圓洞邊上,低頭看著那片黑色的鏡麵。我的倒影在鏡麵上,但不是正常的倒影——臉是正常的,但眼睛是暗紅色的。和徐偃王一樣。
“陳爺。”老煙槍站在我身後,手裏攥著工兵鏟,“下去之後,我走第一個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不能出事。我們三個可以出事,你不能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不像是在逞英雄,而是在說一個事實,“你是唯一一個進過歸墟還能出來的人。我們三個進去,大概率出不來。但你進去,有一半的概率能出來。所以你不能出事。”
“老煙槍——”
“別磨嘰了。”老煙槍把工兵鏟往揹包上一插,走到圓洞邊上,深吸一口氣,“我先下去。你們跟上。”
他跳了下去。
黑暗吞沒他的瞬間,我聽到他喊了一聲——不是害怕,是給自己壯膽。那聲音在歸墟的邊界上來回反射,越來越遠,越來越弱,像一顆石子在水麵上打水漂,最後消失在深處。
劉麻子第二個。他走到圓洞邊上,回頭看了我一眼:“陳爺,黑子的名字,回來再討論。”然後他跳了下去。
黑皮第三個。他沒說話,拍了拍我的肩膀,跳了。
我站在圓洞邊上,看著那片黑色的鏡麵。倒影還在,眼睛裏的暗紅色光越來越亮。
“我下去了。”我對沈雨桐說。
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麽,最終隻說了一句:“活著回來。”
我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