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縣城的第三天,我去了趟醫院。
不是身體不舒服,是去確認一件事。掛號、排隊、抽血、拍片,一套流程走下來,花了整整一上午。下午三點,結果出來了。
醫生姓周,四十多歲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。他拿著我的片子看了很久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“你確定你最近沒受過外傷?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這個是什麽?”他把片子舉起來,指著掌心位置的一個圓形透亮區。片子上,我的右手掌骨中央缺了一塊——不是骨折,是骨頭本身消失了,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圓洞。像是有人用一把極細的鑽頭,精準地挖掉了那塊骨頭。
“先天性的吧?”我說,“可能從小就有的。”
周醫生又看了看片子,搖了搖頭:“不像。先天性骨缺損通常有邊緣硬化、形態不規則。你這個邊緣太光滑了,像——切出來的。”他頓了一下,把片子放下,看著我,“我建議你做個全麵檢查,包括骨密度、核磁共振、血常規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把片子拿過來,捲起來塞進揹包,“謝謝醫生。”
周醫生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最終沒說出來。我走出診室的時候,聽到他在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這種。”
我沒回頭。
出了醫院,陽光很好。縣城的主街上人來人往,賣烤紅薯的推著車,放學的孩子追著跑,幾個老太太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曬太陽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掌心那個洞被一層薄薄的透明麵板蓋著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我知道它在那裏,骨頭上的洞,永遠不會長好。
手機響了。老煙槍打來的。
“陳爺,晚上有空沒?”
“什麽事?”
“秀才請吃飯。他說他媳婦從老家過來了,想見見你。”
秀才的媳婦?我愣了一下。秀才從來沒提過他結婚的事。在山上那幾天,他每天晚上都拿著一張照片看,我還以為是他媽。
“幾點?”
“六點,城東那個老館子,上次去過的。”
掛了電話,我站在醫院門口,看著馬路對麵的公交站牌。站牌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,照片上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,已經褪色了,不知道貼了多久。
我走過去,把尋人啟事撕下來,揉成一團,扔進垃圾桶。
不是多管閑事。是受不了這種“失蹤”兩個字。一個人失蹤了,就像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,什麽都沒留下。但我知道,有些人失蹤了,不是消失了,而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——地底下。
晚上六點,我準時到了老館子。
秀才的媳婦比我想象的年輕,二十七八歲,紮著馬尾辮,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,看起來像個小學老師。她叫林小禾,在縣城圖書館上班。兩個人結婚三年了,一直沒要孩子。
“陳哥,常聽老張提起你。”林小禾給我倒了一杯茶。老張就是秀才,真名叫張啟明。
“他說我什麽?”
“說你是他見過最厲害的風水師。”林小禾笑了笑,“還說你是他見過最不要命的。”
秀纔在旁邊尷尬地咳了一聲:“小禾,別瞎說。”
“我沒瞎說。你每天晚上做夢喊‘陳爺別下去’,我都聽見了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秒。秀才的臉漲得通紅,低頭扒飯,不敢看我。
老煙槍在旁邊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劉麻子和黑皮也跟著笑。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心裏有點暖,也有點酸。秀纔在夢裏喊的是“別下去”,不是“快跑”。他是怕我下去,不是怕自己下去。
“老張,你那個夢,還做什麽內容?”我問。
秀才放下筷子,猶豫了一下:“就是——那個圓洞。黑色的,在轉。你站在洞口邊上,回頭看我,笑了一下,然後就跳下去了。每次都是這個夢,一模一樣。有時候我半夜醒了,後背全是汗。”
“你以前不做這種夢?”
“不做。從山上下來之後才開始做的。”
老煙槍的笑收了。他放下筷子,看著我:“陳爺,我也做夢。但不是圓洞,是那個——那個沒有臉的東西。它站在我床邊,就那麽站著,不動,也不走。我想動動不了,想喊喊不出。每次都要等到天快亮的時候,它才慢慢消失。”
劉麻子說他也做夢,夢到那七盞燈。黑皮說他夢到骨門在合攏,他在門裏麵往外跑,跑了一夜都沒跑出來。
五個人,五個不同的夢。但都是同一個地方——歸墟。
“這是歸墟的印記在起作用。”我說,“我們被歸墟標記了。它在我們的潛意識裏紮根,做夢的時候就會浮現出來。時間長了,可能會淡化,也可能——”
“可能什麽?”劉麻子問。
“可能越來越深。”
林小禾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麽,但她沒問。她給每個人倒了茶,安安靜靜地坐著,像一個知道丈夫有心事但不追問的妻子。
這頓飯吃了兩個小時。走的時候,秀才喝多了,趴在桌上起不來。林小禾扶著他,衝我抱歉地笑了笑:“陳哥,他平時不這樣的。”
“沒事,讓他喝。這段時間辛苦了。”
林小禾點了點頭,扶著秀才慢慢走出了飯店。月光下,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靠在一起,像一個整體。
老煙槍站在飯店門口,點了一根煙。
“陳爺,你說這個印記,會不會傳給孩子?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秀纔想要孩子了。他說在山上差點沒命,回來之後就想通了——活著就得留個種。但他怕萬一孩子生下來,也帶著那個印記。”
我沒回答。因為我也不知道。
歸墟的印記是會遺傳的。陳家十七代人,每一代都是歸墟的“錨點”。這不是巧合,是遺傳。歸墟選了一個家族,世世代代替它守著門。直到我這一代,門開了。
但老煙槍他們不是陳家的人,他們的印記是後天沾染的。會不會遺傳?不知道。歸墟這種東西,不能用常理推斷。
“讓他先別急著要孩子。”我說,“等半年,看看情況。”
老煙槍點了點頭,把煙掐滅了。
回到出租屋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我開了燈,坐在床上,把《尋龍秘術》翻出來。書已經快散架了,書脊開裂,好幾頁脫了線。我從抽屜裏翻出一卷透明膠帶,把開裂的地方一條一條粘好。粘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手指摸到了爺爺的批註下麵,有一個凸起。
不是紙的凸起,是有什麽東西夾在書頁裏。
我小心地把最後一頁從書脊上撕下來——不是整頁,而是一個夾層。書頁是雙層的,兩層紙中間粘著一張薄薄的東西。不是紙,是絲絹,折疊成很小的方塊,和書頁的顏色一模一樣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我把絲絹展開。
大約巴掌大,邊緣不規則,像是從一塊更大的絲絹上撕下來的。絲絹很薄,半透明,上麵的字是墨寫的,已經褪色了,但還能辨認。
不是漢字,也不是蝌蚪文。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文字——線條極細,筆畫像蜘蛛網一樣交織在一起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但絲絹的右下角,有爺爺用毛筆寫的一行小字。
“此乃歸墟真文,陳家十七代無人能解。若有後人能解之,可入歸墟而不為所困。”
入歸墟而不為所困。
我攥著絲絹,手指微微發抖。歸墟真文。陳家十七代無人能解。誰能解?我連這是什麽文字都不知道,怎麽解?
但絲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,我看著看著,覺得——它們在動。不是真的在移動,而是一種視錯覺,像那些三維立體畫,盯著看久了,平麵的圖案就會變成立體的。我盯著看了十幾秒,那些交織的線條開始分層,一層一層地剝離開來,露出了下麵隱藏的圖案。
不是文字,是地圖。
歸墟的地圖。
絲絹上畫的是歸墟的內部結構。不是空間的內部,而是“規則”的內部——歸墟的邊界在哪裏,那個東西棲息在哪個區域,歸墟的“骨骼”是什麽走向,歸墟的“呼吸”週期是多少。這些資訊不是用文字寫的,而是用線條的疏密、方向、交叉角度來表達的。爺爺看不懂,是因為他把這些線條當成了文字。但這不是文字,這是一套完整的、自成一體的符號係統。
歸墟的語言。
那個東西的語言。
我能看懂。不是因為我聰明,而是因為我的血裏有歸墟的東西。我進了歸墟,接觸了那個東西,被它“認領”過。我的身體裏,有一部分變成了它。所以我懂它的語言。
絲絹上的資訊很密集,但總結起來就是兩句話——
歸墟不是自然形成的。它是被造出來的。
造它的人,在歸墟最深處,留下了一個東西。
那個東西,可以徹底終結歸墟。
我把絲絹疊好,重新塞回書頁夾層裏,然後把《尋龍秘術》放在枕頭底下。
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,像一道閃電。以前我覺得這道裂縫是房子太老了,牆皮掉了。現在我覺得它像歸墟邊界上的裂縫——黑暗從裂縫裏滲出來,一點一點,把這個世界染成它的顏色。
“咚。”
心跳。不是歸墟的,是我自己的。
不。是歸墟的。也是我自己的。分不清了。
我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絲絹上的地圖在我腦子裏展開,一層一層,從外到內,從邊界到核心。歸墟的深處,有一個點。那個點在發光,不是暗紅色的,不是金色的,而是白色的——純粹的白,像雪,像雲,像新生兒的第一口呼吸。
那是造歸墟的人留下的東西。
能終結歸墟的東西。
但它被放在歸墟最深處。要拿到它,必須穿過那個東西的棲息地。必須從它身邊走過去。
上一次,我進去,它沒有吃我。不是因為玉,不是因為我是錨點,而是因為它不想。它還在等。等我下一次進去,它就不會等了。
我睜開眼睛,在黑暗中坐起來。
窗外有月光,照在地板上,慘白的一片。我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掌中央的透明麵板下麵,金色的骨頭在月光中微微發亮。
歸墟在叫我。
不是用聲音,是用我骨頭裏的金色。它在說——回來,拿那個東西,終結這一切。
但我知道,回去的代價是什麽。
不是我的命。是比命更貴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