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。不是因為路變平了,而是因為心裏那塊石頭放下了。雖然歸墟還在,門還開著,那個東西還在下麵等著,但至少這一刻,太陽照著,風吹著,鳥叫著,人活著。這就夠了。
老煙槍走在我旁邊,右臂的黑色已經完全退到了指尖,指甲蓋下麵還有一層淡淡的灰色,像淤血快散沒散的樣子。他時不時低頭看看自己的手,握拳,鬆開,再握拳,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。
“陳爺,你說那個東西還會出來嗎?”他問。
“會。”我說。
“什麽時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明天,也許明年,也許一萬年。”
“那你怎麽辦?”
“我等著。”
老煙槍沒再問了。他點了根煙,吸了一口,煙霧在晨光中慢慢散開。十萬大山的早晨,空氣好得不像話,連煙味都變得淡了。
到了山腳下,營地裏還有人在留守。鄭萬鈞手下的人看到我們回來,趕緊端熱水、拿幹糧。沒人問下麵發生了什麽,也沒人問那七盞燈哪去了。幹這行的人都知道規矩——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說的不說。
秀才坐在帳篷邊上,拿出那個小本子開始寫。他寫字很快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像是在趕時間。我湊過去看了一眼,他在記錄歸墟的結構、青銅空間的資料、七盞燈的排列方式、那個東西的形態特征。寫得很詳細,像是一份考古報告。
“你寫這個幹什麽?”我問。
“萬一以後有人需要。”秀才頭也沒抬,“這東西不能隻存在我們的腦子裏。萬一我們出了什麽事,這些記錄就是唯一的資料。”
“出什麽事?”
秀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目光平靜:“你身上有歸墟的血,老煙槍的手變過黑色,我的心率到現在還是偏慢。陳爺,我們已經被歸墟標記了。這不是感冒,吃點藥就好了。這東西會跟我們一輩子。萬一哪天,我們突然變成了別的什麽東西,至少這些記錄能讓別人知道,我們曾經是人。”
營地安靜了幾秒。黑皮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說什麽晦氣話呢?要變也是我先變,我他媽的血壓都比你們高。”
劉麻子笑了一聲,但笑聲很短,像是被什麽東西掐斷了。
沈雨桐從帳篷裏走出來,手裏拿著那個檢測儀。她走到我麵前,把螢幕亮給我看。波形正常了——不是那種被人為修過的正常,而是真正的、自然的、起伏不定的正常。
“歸墟的‘場’收縮了。”她說,“你從歸墟出來之後,它的擴張就停了。現在邊界在往回退,速度很慢,但確實在退。”
“退到哪裏會停?”
“退到原來的位置。地下八十米,青銅空間那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沈雨桐搖了搖頭,“退到那層就停了,不會再退了。歸墟的門還是開著的,它隨時可以再擴張。這次是因為你進去了,和它‘談’了一次,它才退的。下次呢?下下次呢?你每次都能進去跟它談嗎?”
我沒回答。因為我不知道。
沈雨桐收起檢測儀,看著遠處的山峰。陽光已經照到了山頂,五座山峰在藍天下顯得格外清晰,不再像五根手指,更像是五根柱子,撐著一片天。
“我的人下午到。”她說。
“你的人?”
“特勤處。我跟上級匯報了,他們派了一個小組過來。不是來抓人的,是來——接管這座山。從現在開始,十萬大山方圓十公裏,列為管製區。任何人不得進入,任何東西不得帶出。”
“鄭萬鈞呢?”
“他的事,會有人處理。”
我看了看鄭萬鈞。他一個人坐在營地最邊上,背靠著一棵鬆樹,手裏還攥著那本《歸墟考》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不像一個即將被處理的人。他看到我在看他,微微點了一下頭,然後繼續看遠處的山。
下午兩點,三輛黑色的越野車開到了山腳下。
車上下來八個人,都穿著深色的戶外服,沒有標識,沒有肩章,看不出是哪個部門的。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頭發花白,臉上的皺紋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精確的位置上。
沈雨桐迎上去,跟他低聲說了幾句。他點了點頭,然後朝我走過來。
“陳陽?”他伸出手。
我跟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幹燥,有力,握得很緊。
“我姓孟,孟慶山。沈雨桐的領導。”他鬆開手,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證件,在我麵前晃了一下。我沒看清上麵的字,但看到了一個國徽。
“你不用緊張。”孟慶山說,“我不是來抓你的。你做的事,沈雨桐都跟我說了。如果不是你,那個東西可能已經出來了。謝謝你。”
“鄭萬鈞呢?”
孟慶山看了鄭萬鈞一眼,沉默了一下:“他的事,我們內部處理。不會坐牢,但也不會再幹這一行了。他的公司會被監管,他的資產會被清查,他本人會被限製出境。”
“那他不就廢了嗎?”
“他本來就是個廢人。”孟慶山說,“一個身家百億的人,不去享受生活,不去做生意,不去做慈善,跑到荒山野嶺挖古墓。你覺得他正常嗎?”
我想了想,覺得他說得有道理。
孟慶山的人開始接管營地。他們動作很快,效率很高,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所有裝置、物資、資料全部清點、打包、裝車。鄭萬鈞的那些手下被分批送下山,每個人都要做筆錄,簽保密協議,然後領一筆遣散費走人。
老煙槍他們也被叫去做筆錄。秀纔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,但沒說什麽。黑皮倒是輕鬆,做完筆錄還跟孟慶山手下的人借了個火,點了根煙。
輪到我的時候,沈雨桐親自來做。我們坐在一棵倒下的大樹上,她拿著錄音筆,問我問題。從爺爺傳書開始,到第一次下墓,到第二次下墓,到歸墟裏發生的事。每一個細節都要說清楚,不能跳過,不能含糊。
我說了兩個小時。嗓子都說啞了。
沈雨桐關掉錄音筆,看著我。
“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回哪個家?”
“縣城那個出租屋。”
“還住那兒?”
“沒錢換房子。”
沈雨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,遞給我。信封很厚,鼓鼓囊囊的。我開啟一看,是一遝現金,還有一張銀行卡。
“現金五萬,卡裏有二十萬。”沈雨桐說,“不是封口費,不是補償金,是——感謝費。你幫我們避免了一場大災難。這點錢不多,但這是我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。”
“你們不是國家單位嗎?國家單位這麽窮?”
沈雨桐笑了一下,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麵前笑。笑起來的時候,臉上的冷硬線條都柔和了,像一個正常的三十歲的女人,而不是一個搞地下工作的特工。
“我們是個不存在的單位,沒有預算,沒有編製,沒有經費來源。”她說,“這錢是孟處長自己掏的腰包。”
我看著手裏那個信封,沉默了很久。
“替我謝謝孟處長。”我把信封塞進揹包。
“你自己跟他說。”
我找到孟慶山,他正在指揮手下的人在山頂搭建臨時觀測站。從山腳到山頂,他們要架設一條索道,把裝置運上去。觀測站建好之後,會有人二十四小時盯著歸墟的門。
“孟處長。”我走過去。
“嗯。”
“那個門,你們打算怎麽處理?”
“守著。”孟慶山說,“二十四小時盯著。有任何變化,立刻上報。”
“你們守得住嗎?”
孟慶山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深。
“守不住也要守。”他說,“這是我們的職責。就像你,你也不是非要下歸墟不可,但你下去了。為什麽?”
我想了想,沒有回答。
孟慶山拍了拍我的肩膀,轉身繼續指揮去了。
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,營地裏隻剩下了我們幾個人。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、沈雨桐、鄭萬鈞,還有我。孟慶山和他的人在山頂,不下來了。
鄭萬鈞從鬆樹下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我麵前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回香港,也許不回去。他們不讓我出境,但我可以坐船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淡,像是一個輸光了籌碼的賭徒,終於可以離開賭桌了。
“那本《歸墟考》,是你爺爺賣給我的。”鄭萬鈞說,“他賣書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——‘這本書不會讓你找到你想要的,但會讓你找到你該找的。’我一直沒懂。現在懂了。”
“找到什麽了?”
“找到自己。”鄭萬鈞看著我,“我花了二十年找歸墟,以為找到了就能明白一切。結果找到了之後才發現,我什麽都不明白。我不是科學家,不是探險家,不是學者。我隻是一個有錢的、閑得發慌的、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的人。”
他轉過身,朝山下走去。
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陳陽,你還年輕。別像我一樣,花二十年去找一個不存在的東西。”
他走了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,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。
老煙槍站在我旁邊,點了一根煙,吸了一口。
“他其實人不壞。”老煙槍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是腦子有病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老煙槍笑了一聲,把煙遞給我。我接過來,吸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我不抽煙,但這根煙我抽了。不是為了抽煙,是為了記住這個味道——煙、鬆針、泥土、夕陽、和一群剛從地底下爬出來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我把煙還給老煙槍,“回家。”
“回哪個家?”
“縣城那個出租屋。”
“還住那兒?”
“沒錢換房子。”
老煙槍看著我,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圈紅了。
“陳爺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幹這行二十年,跟過七八個老闆,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——這行不是那麽髒的。”
“怎麽不髒了?”
“你下去不是為了錢,是為了不讓那個東西上來。你進去不是為了活,是為了讓別人活。”老煙槍把煙頭掐滅在鞋底上,“這種人,我二十年隻見過你一個。”
我沒說話。
太陽落山了。十萬大山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剪影,五座山峰像五根手指,指向漸漸亮起來的星星。
我們五個人——我、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——沿著山路往下走。沒有回頭。身後是山,山下麵是歸墟,歸墟裏是那個東西,那個東西上麵壓著我的玉。
玉在歸墟裏,但我在外麵。隻要我在外麵,它就出不來。不是因為我有什麽力量,而是因為它需要我。我是它的錨點,也是它的枷鎖。我在哪,它就在哪。我活著,它就出不來。
這是我用命換來的平衡。能維持多久,我不知道。也許一年,也許十年,也許一輩子。
但至少這一刻,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山路上,照在我們五個人身上。
夠了。
回到縣城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。
我站在出租屋門口,掏了半天鑰匙,纔想起來鑰匙在山上就丟了。門鎖是老式的,一腳就能踹開,但我沒有踹。我敲了敲門,沒人應。隔壁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認出是我,“哦”了一聲,縮回去了。
我蹲在門口,靠著牆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全是歸墟裏的黑暗。那個影子,那個聲音,那個暗紅色的光點。它們在那裏,在黑暗的最深處,等著。
“咚。”
心跳。不是歸墟的,是我自己的。
我還活著。
我睜開眼睛,從揹包裏掏出那本《尋龍秘術》。書頁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,有些地方被水泡過,字跡模糊。但最後一頁,爺爺的批註還在,用蠅頭小楷寫的,一筆一劃,清清楚楚。
“歸墟之門,非力可開。骨為引,血為鑰,魂為鎖。三者俱全,門自開。然門開之後,守門者不死,不病,不老,惟待後來者。”
我把書合上,塞回揹包。
站起來,走到走廊盡頭,推開窗戶,看著外麵的縣城。
縣城不大,燈火稀疏,但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人。有人在吃飯,有人在看電視,有人在哄孩子睡覺,有人在吵架。他們不知道十萬大山下麵有什麽,不知道歸墟是什麽,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東西在黑暗中等著出來。
這樣挺好的。
我關上窗戶,走回門口。這次沒有猶豫,一腳踹開了門。
房間裏還是老樣子。泡麵桶、舊書、發黃的牆皮、上鋪堆滿的手稿。一切都沒變,但我變了。
我坐在床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掌中央那個洞還在,但已經不再滲金色的液體了。洞口邊緣長出了一層薄薄的、透明的麵板,下麵能隱約看到金色的骨頭。這個洞不會好了。它會一直在這裏,提醒我——你不是正常人。
我不是正常人。
從出生就不是。
但我可以裝作是。
我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個暗紅色的光點又出現了。很小,很遠,像一顆遙遠的星星。
它在看著我。
“晚安。”我說。
光點閃了一下,像是回應。
然後它消失了。
我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沒有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