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,所有人都沒有睡意。
老煙槍靠在樹上,右臂的黑色已經退到了手腕,但手指還是黑的,像戴了一層黑色的手套。他試著握了握拳,指甲嵌進掌心,留下幾道白印,很快就恢複了黑色。“不疼。”他說,“就是沒感覺。像是別人的手。”
劉麻子的手也恢複了不少,從死白色變成了青灰色,溫度還是很低,但至少能動了。他用左手揉著右手的指關節,發出“哢哢”的聲響,像是在確認這些骨頭還是自己的。
秀才的眼鏡找回來了,鏡片裂了一道縫,但還能用。他蹲在地上,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圖——地下城、骨門、豎井、青銅空間、圓洞。他把這些東西的位置、尺寸、深度全部標注出來,畫得很仔細,像是在做考古筆記。
“你畫這個幹什麽?”黑皮問。
“萬一我們出不來了。”秀才頭也沒抬,“至少有人知道下麵有什麽。”
黑皮沒接話,站起來走到一邊,從揹包裏翻出一包壓縮餅幹,撕開,掰成幾塊,分給每個人。沒人有胃口,但都接過去了。我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餅幹很幹,在嘴裏像鋸末,但我知道必須吃。下麵還有兩天,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體力。
鄭萬鈞坐在最遠的一塊石頭上,手裏還攥著那本《歸墟考》。他沒有翻,就是攥著,指節發白。他的臉色不好看,不是累的那種不好看,而是一種——輸了。他花了二十年,準備了所有能準備的東西,結果看到的是一個沒有臉的東西從石頭裏爬出來。那個東西不是長生,不是真理,不是他能理解的任何東西。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夜之間碎了。
沈雨桐一直在看檢測儀。螢幕上的波形從直線恢複成了曲線,但曲線不正常——頻率太規律,振幅太穩定,像是被人為修過的。她把儀器關了又開,換了電池,重新校準,結果還是一樣。
“不是儀器的問題。”她說,“是環境變了。歸墟的‘場’在擴散。昨天晚上之前,這個‘場’隻侷限在青銅空間裏。現在,它已經擴散到了整座地下城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老煙槍問。
“意思是歸墟在長大。”沈雨桐說,“它的邊界在向外擴張。照這個速度,三天之內,它會擴散到骨門。五天之內,會擴散到地下城。十天之內——”
“會擴散到地麵。”鄭萬鈞接過話,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。
“對。”
“那到時候會怎樣?”劉麻子問。
沈雨桐沒有回答。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歸墟的“場”擴散到地麵的那一天,十萬大山就不再是十萬大山了。它會變成歸墟的一部分。山會消失,樹會消失,動物會消失,一切都會被歸墟“消化”成它自己的樣子。
沒有陽光,沒有風,沒有聲音。
隻有黑暗。濃稠的、固體的、像墨汁一樣的黑暗。
和那個東西。
“徐偃王呢?”老煙槍站起來,環顧四周,“他不是說在外麵等嗎?人呢?”
我站起來,朝營地外麵走了幾步,看了看周圍的山林。晨霧已經散了大半,陽光照在樹葉上,露珠在反光。鳥在叫,蟲在鳴,遠處有溪水的聲音。這是一個正常的、活的世界。但在這層正常的表皮下麵,有什麽東西在潰爛。
“他在等我們找他。”我說。
“去哪找?”
我想了想。徐偃王在地下待了兩千三百年,他對地麵的記憶還停留在西周。他出來之後,不會去人多的地方,不會去現代建築多的地方,他會找一個——他熟悉的地方。一個兩千三百年前就存在的地方。
“山頂。”我抬頭看著最高的那座山峰,“五鬼抬棺的正中央。那個位置,從風水上看,是整個十萬大山的‘心口’。徐偃王選那裏建墓,是因為那裏的‘氣’最濃。他出來之後,大概率會回到那裏。”
“那還等什麽?走啊。”老煙槍拍了拍褲子上的泥。
七個人沿著山脊往上爬。
從營地到山頂,直線距離不到兩公裏,但山路難走,全是碎石和灌木,有的地方坡度超過六十度,得手腳並用才能上去。黑皮走在最前麵開路,柴刀砍斷擋路的藤蔓,發出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音。
爬了大約一個小時,到了山頂。
山頂不大,隻有幾十平方米,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苔蘚。地麵的岩石是灰白色的,表麵有很多裂縫,裂縫裏長著細小的野草。風很大,吹得人站不穩。站在山頂上往下看,能看到周圍的四座山峰,五座山形成一個完整的梅花形。
五鬼抬棺。站在正中央看這個局,感覺完全不一樣。在山下看,是五根手指從地下伸出來。在山頂看,是五座山在朝你“跪拜”。四座稍低的山峰圍繞著中央這座最高的,像四個臣子跪在皇帝麵前。
徐偃王選這個地方,不是為了風水,是為了“皇帝”的感覺。
他在徐國是王,但周天子是更高一級的存在。他反周失敗,帶著九萬人東走,沒能當天下的王,就在地下當自己的王。
他坐在山頂上。
黑色的長袍鋪在岩石上,九旒冕的玉串在風中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麵朝東方,看著太陽升起的方向。晨光照在他臉上,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陽光中變成了金色。
他聽到了我們的腳步聲,沒有回頭。
“你來了。”
“你不是說在外麵等我嗎?”我在他身後站定。
“這裏也是外麵。”他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山脊,“兩千三百年前,我從這裏看出去,看到的是海。東海。我的船隊停在岸邊,九萬人等著我下令。我說‘往東’,他們就往東。我說‘停下’,他們就停下。我說‘挖山’,他們就挖。”
他放下手,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沒有人問為什麽。”
我走到他旁邊,在一塊石頭上坐下。其他六個人沒有跟過來,站在山頂的邊緣,留出足夠的空間。
“歸墟裏的那個東西,是什麽?”我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徐偃王說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我見過它很多次。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麽。它不是歸墟,歸墟是空的。它是歸墟裏的——唯一的東西。歸墟養它,就像蚌養珍珠。它長得很慢,但一直在長。我進去的時候,它隻有拳頭大。我出來的時候,它已經能爬了。”
“你餵它了?”
徐偃王沉默了一下。
“歸墟裏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。”他說,“它吃的,是時間。是空間。是一切存在的東西。歸墟裏什麽都沒有,但它還是在吃。吃自己。吃自己的邊界。吃自己的意識。”
“它有意識?”
“有。”徐偃王看著我,“而且它在學。學我的樣子,學我的聲音,學我的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學我的**。它知道我想出去,所以它學會了‘出去’。它知道我想活著,所以它學會了‘活著’。它知道我想找人替我守門,所以它學會了‘等’。”
等。
等我來。
“它不是因為你扔了歸墟之石纔出來的。”我說,“它早就想出來了。歸墟之石隻是個藉口。”
“對。”徐偃王終於轉過頭看著我,“它需要一個人——一個活人——站在歸墟的門口,做它的‘錨點’。沒有這個錨點,它出來了也會被這個世界排斥,像油浮在水麵上,永遠融不進去。但有你在門口,它就能順著你‘滲’出來。”
“所以我是錨點。”
“你是錨點。你爺爺也是。你太爺爺也是。你們陳家十七代人,都是它養的錨點。但它隻選一個。它選了你。因為你最像它。”
“我最像它?”
“你心裏有個洞。”徐偃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和我這個傷疤一樣的洞。你從小到大,是不是總覺得少了什麽東西?不管得到什麽,都覺得不夠?不管身邊有多少人,都覺得孤獨?”
我沒有回答。
但他說的對。
從小到大,我一直覺得少了什麽。不是錢,不是朋友,不是愛。是更深層的東西,像是有一個本該在我身體裏的器官,從出生就沒有長出來。那個空位一直在那裏,空著,疼著,提醒著我——你不完整。
那個空位,就是歸墟給我留的“介麵”。
它從這個介麵進來,我就能從這個介麵出去。我成為它,它成為我。
“怎麽去掉這個印記?”我問。
徐偃王搖了搖頭。
“去不掉。你生下來就有。去掉印記,就是去掉你。你願意嗎?”
“那怎麽不讓它出來?”
“不讓它出來,就要有人守門。”徐偃王看著我,“你願意嗎?”
兩個問題,同一個答案。
不願意。
“還有一個辦法。”徐偃王說。
“什麽?”
“你進去,把它吃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吃了?”
“歸墟的規矩——守門人可以吃歸墟裏的東西。吃的時間長了,守門人就會變成歸墟的一部分。反過來,如果你進去,不吃它,而是被它吃,那你就會變成它的一部分。但如果你進去,在它吃你之前,先把它吃了——”
“我就會變成它?”
“對。你會變成歸墟裏唯一的東西。不是守門人,不是飼料,是歸墟本身。到那個時候,你就是歸墟,歸墟就是你。你想開門就開門,想關門就關門。你想出來就出來,想進去就進去。”
“那和現在有什麽區別?”
“區別是,現在你是它的錨點。到時候,它是你的錨點。”徐偃王看著我,“你控製它,不是它控製你。”
風停了。山頂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中央那個洞還在,金色的骨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歸墟的血在洞裏滲出來,一滴一滴,落在岩石上,滲進裂縫裏。
“你試過嗎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我怕。”徐偃王說,“我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我見過它無數次。我離它最近的一次,距離不到一米。我伸出了手,但沒有碰它。因為我知道,碰了,就回不來了。不是死,是變成別的什麽。我不知道那個‘別的什麽’還是不是我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巴掌大的傷疤。
“所以我沒有碰它。我等了兩千三百年,等一個不怕的人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你怕不怕?”
我想了想。
怕。當然怕。我怕死,怕疼,怕變成不是自己的東西。但更怕的是——那個東西爬出來,把這個世界變成歸墟。怕老煙槍的手永遠變成黑色,怕劉麻子的血永遠變成墨汁,怕秀才的眼睛永遠看不到陽光,怕沈雨桐的檢測儀永遠測不到正常的波形。
怕我認識的每一個人,都變成歸墟的一部分。
“我不怕。”我說。
徐偃王看著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嘲諷,不是欣慰,而是一種——解脫。像是一個扛了兩千三百年重擔的人,終於可以把擔子交給別人了。
“那你進去吧。”他說,“我把門給你開著。”
他從岩石上站起來,走到山頂的正中央。那裏有一塊平坦的石頭,石頭表麵刻著一個圓——和青銅空間裏那個圓洞一樣大小的圓。圓圈的邊緣刻著蛇紋,和骨門上方的一模一樣。
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圓圈中央。
手掌下的岩石開始發黑。黑色從他的手心向四周擴散,像墨水滴進水裏,沿著岩石的裂縫蔓延。裂縫裏滲出了暗紅色的光,和徐偃王眼睛裏的光一樣的顏色。
岩石裂開了。
一個圓洞出現在山頂上,直徑一米,邊緣整齊,像是用鐳射切開的。洞裏不是泥土,不是岩石,而是黑暗——濃稠的、固體的、像墨汁一樣的黑暗。
歸墟的門。
不是在地下八十米,而是在山頂上。它移動了。歸墟在跟著徐偃王走。他在哪,門就在哪。
“進去吧。”徐偃王站起來,退到一邊。
我站在圓洞邊上,低頭看著那片黑暗。這一次,沒有手電筒,沒有燈,沒有任何裝置。隻有我和黑暗。
“陳爺!”老煙槍衝過來,被黑皮和劉麻子攔住。他掙紮著,眼睛紅了,“你不能進去!進去了就出不來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。
“你知道個屁!你進去了誰他媽給我看風水?誰他媽帶我下墓?誰他媽——”他的聲音斷了,說不下去了。
“老煙槍。”我說,“我出來之後,請你喝酒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不喝啤的,喝白的。管夠。”
老煙槍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眼淚從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流下來,滴在岩石上。
我看了看其他幾個人。劉麻子低著頭,攥著拳頭。黑皮咬著嘴唇,眼睛盯著地麵。秀才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擦,鏡片上全是霧氣。沈雨桐站在最遠的地方,抱著檢測儀,沒有說話。鄭萬鈞坐在石頭上,手裏還攥著那本《歸墟考》,但他的目光不在書上,在我身上。
“鄭老闆。”我說。
“嗯。”
“我進去之後,幫我照顧他們。”
鄭萬鈞沒有回答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我深吸一口氣,轉身麵朝圓洞。
黑暗在等我。
我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