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洞口出來之後，我們誰都沒有說話。
七個人坐在洞口旁邊的灌木叢裏，渾身是泥，衣服上掛著水珠，像剛從水裏撈上來的一樣。晨霧很重，十步之外什麽都看不清，整個山林像泡在一鍋白粥裏。
老煙槍點了一根煙，吸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。他沒把煙掐掉，又吸了一口，這回沒咳，但眼圈紅了。
“陳爺。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啞得像砂紙，“下麵那個東西，真的上來了？”
“上來了。”我說。
“他要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會不會——”劉麻子嚥了口唾沫，“會不會害人？”
我沒回答。
徐偃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，出來之後第一件事是跟我說話，第二件事是往上爬。他沒有攻擊我們，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。但他的眼神不對。那雙黑色眼睛裏暗紅色的光，不像人的眼神，更像是一頭餓了兩千三百年的野獸，終於聞到了肉味。
鄭萬鈞坐在一塊石頭上，低著頭，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，一動不動。從地下城出來到現在，他沒說過一句話。沈雨桐靠在一棵樹上，閉著眼睛，臉色白得跟紙一樣。她的手還在抖，但比在地下的時候好多了。
秀才第一個打破了沉默：“陳爺，那塊石頭——你扔下去的那塊——到底是什麽？”
“歸墟之石。”我說，“誰拿到它，誰就能許願。許願的人要進歸墟守門，直到下一個持石人來。這是歸墟的規矩。”
“那你把石頭扔了，算不算許願？”
我想了想，把徐偃王的話複述了一遍：“持石者在歸墟門前扔掉石頭，等同於許了一個‘放棄’的願。我的願望是‘不要許願’。這個願望已經生效了。”
“代價呢？”秀才問。
“代價是我替他守門。不是進歸墟，是在外麵守。守在這座地下城裏，守著骨門，直到下一個持石者來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也許一年，也許一百年，也許永遠。”
安靜了幾秒鍾。
黑皮第一個罵出來：“憑什麽？憑什麽你替他守？他自己許的願，自己扛啊！關你什麽事？”
“因為歸墟的規矩就是這樣。”我說，“徐偃王也扛了兩千三百年，他不是不想出來，是出不來。直到我來了，把石頭扔了，他纔出來的。”
“那你不扔呢？”劉麻子問，“你不扔石頭，會怎樣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不扔，我就會許願。許了願，我進去，他出來。結果一樣。”
“所以你不管怎麽做，他都會出來？”秀才的聲音提高了半度，“那這不是規矩，這是——這是——”
“這是陷阱。”鄭萬鈞終於開口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他抬起頭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，但眼睛裏有血絲。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身家百億的房地產老闆，更像一個輸了錢的賭徒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從你爺爺手裏買那本《歸墟考》的時候，他就跟我說過一句話。”鄭萬鈞看著我說，“他說——‘歸墟的事，你最好別碰。碰了，就出不來了。’我當時以為他是在嚇我，為了抬高書價。”
“他沒嚇你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鄭萬鈞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泥，“他現在在哪？”
“誰？”
“你爺爺。”
“死了。十年前死的。”
鄭萬鈞的表情變了一下，但很快恢複了平靜。他走到洞口邊上，朝裏麵看了一眼，然後轉過身，麵對所有人。
“這件事，不會就這麽結束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徐偃王出來了，他要去哪？他要幹什麽？他是兩千三百年前的人，在這個世界上，他沒有身份，沒有錢，沒有認識的人。他唯一認識的人，就是陳陽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老煙槍眯著眼睛。
“他會來找我。”我說。
“對。”鄭萬鈞看著我，“而且他來找你的時候，你沒有任何辦法擋他。他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，他不是人了。他是一個我們不瞭解的東西。”
“那怎麽辦？”劉麻子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沈雨桐忽然睜開眼睛，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本子——她在石台下麵發現的徐人手記。她翻開其中一頁，唸了一段話。
不是念，是用一種很平的語氣讀出來，像是在讀一份報告。
“王入歸墟第三年，門外有異聲，似有人在哭。我等不敢開門。第四年，哭聲止，門內有光透出，光色暗紅，照於骨門之上，骨上有字現。字曰：‘守門者不死，不病，不老，惟待後來者。’”
她合上本子，看著我。
“守門者不死，不病，不老。”她重複了一遍，“徐偃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，他沒有死，沒有病，沒有老。他出來了，你覺得他還會老嗎？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紮進了我的腦子裏。
徐偃王不老。
他兩千三百年前是什麽樣子，現在還是什麽樣子。他不會老，不會死，不會病。他從歸墟裏帶出來了那個“狀態”。
那他是什麽？
“先回營地。”我站起來，“這裏不安全。”
七個人沿著山脊往回走。晨霧漸漸散了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但我的骨頭裏還是冷的。那種冷不是從外麵來的，是從裏麵往外滲的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我的骨髓裏紮了根。
走了四十分鍾，到了營地。
營地裏還是老樣子，帳篷還在，裝置還在，幾個鄭萬鈞手下的人在留守。看到我們回來，有人迎上來遞熱水和幹糧。
我喝了兩杯熱水，啃了半塊壓縮餅幹，坐在一塊石頭上，看著遠處那五座山峰。
五鬼抬棺。
大凶之局。
我以前以為這個局是用來鎮墓的，是用來鎮壓徐偃王那具“替身”屍體的。但現在我明白了——這個局不是鎮墓的，是鎮歸墟的。五座山峰，五條山脊，像五根釘子，把歸墟釘在地下。
現在徐偃王出來了，這個局還鎮不鎮得住？
“陳先生。”鄭萬鈞走過來，在我旁邊坐下。
“什麽事？”
“我想跟你談談後續的合作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：“還有後續？”
“當然有。”鄭萬鈞說，“徐偃王出來了，但他沒有帶走歸墟裏的任何東西。歸墟還在下麵，那塊歸墟之石也還在下麵。你隻是把它扔了，它沒有消失。”
“你還想下去？”
“不是我想下去，是——”鄭萬鈞頓了一下，“是有人在上麵催我下去。”
“誰？”
鄭萬鈞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，遞給我。我開啟一看，是一份傳真。收件人是鄭萬鈞的公司，發件方是一個我沒聽說過的機構，但落款處有一個公章。
公章上的字是——“國家文物局特勤處”。
我的手指頓住了。
“沈雨桐發的？”我問。
“對。”鄭萬鈞說，“她用酒店的傳真發出去的那份檔案，不是發給研究所的，是發給這個特勤處的。這個部門我查了，不存在於任何公開的機構名錄裏。它是一個影子單位。”
“那沈雨桐到底是哪個單位的？”
“你自己問她。”
鄭萬鈞站起來走了。
我拿著那份傳真，走到沈雨桐坐的地方。她靠在帳篷邊上，手裏端著一杯熱水，眼睛看著遠處的山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我在她旁邊蹲下來，把傳真遞給她看。
沈雨桐看了一眼，沒有接，也沒有否認。
“我叫沈雨桐，這是真名。”她說，“劍橋地質學博士，這也是真的。但我畢業後沒有去倫敦上班，我被特招進了一個不公開的單位。這個單位沒有名字，沒有編號，沒有預算。它存在的唯一目的，就是盯著全國範圍內所有‘異常’的地下遺跡。”
“歸墟就是異常。”
“對。”沈雨桐點頭，“三年前，我們的人在全國範圍內做了一次遙感掃描，發現十萬大山這一帶的地下電磁訊號異常。不是礦藏，不是地下水，而是一種——我們說不清楚的能量。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自然現象。”
“你們派你來查。”
“對。我花了兩年時間準備，一年時間滲透進鄭萬鈞的團隊。我知道他在找歸墟，我知道他有二十年的研究資料，我知道他手裏有那本《歸墟考》。我需要他的資源，他需要我的專業知識。我們是互相利用。”
“現在呢？你完成任務了？”
沈雨桐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的任務是調查歸墟的真相，然後——封存它。不讓任何人進去，不讓任何東西出來。”
“但徐偃王已經出來了。”
“對。”沈雨桐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所以我的任務失敗了。我已經給上級發了報告，他們正在評估。可能在接下來幾天，會有人來。”
“來幹什麽？”
“來接管這座山。”沈雨桐看著我，“他們不會讓徐偃王在外麵遊蕩，也不會讓任何人再下去。”
“那鄭萬鈞呢？”
“鄭萬鈞——”沈雨桐頓了一下，“他做的事情，夠判很多年了。”
我沒有接話。
我不是鄭萬鈞的朋友，但他畢竟帶我下了這座墓，給了我賺錢的機會。而且我知道，他不是為了文物，他是為了歸墟——為了那個“長生”的傳說。
“你呢？”沈雨桐看著我，“你打算怎麽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，你爺爺傳給你的那塊玉，還有你身上的——”
“什麽？”
沈雨桐猶豫了一下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的儀器，看起來像是一個改裝過的手機，螢幕上有波形在跳動。
“這是電磁檢測儀。”她說，“你從地下上來之後，我測了一下你的體征。你的體溫比正常人低一度半，心率比正常人慢十下，你的血液含氧量——”
“什麽？”
“比正常人高了百分之十五。”沈雨桐看著我，“這些資料，不是正常人的。陳先生，歸墟改變了你。你在地下的時間雖然不長，但你在歸墟的門前待過，你碰過歸墟之石，你說過‘不’字。這些行為，都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很正常，指甲很正常，麵板很正常。但沈雨桐說的那些數字，我沒有辦法反駁。因為我能感覺到——從地下出來之後，我的身體確實不一樣了。不是變差了，是變“輕”了。走路不喘了，心跳不急了，連呼吸都變淺了。
像是我的身體在慢慢“關機”。
“這不是壞事。”沈雨桐說，“至少目前不是。但這些變化會持續下去。沒有人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。”
“徐偃王是什麽樣子？”
沈雨桐沒有回答。
但她不需要回答。我已經見過了。徐偃王的體溫、心率、血液含氧量，可能和我一樣——不正常。他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，身體被歸墟“儲存”了下來，不老不死不病。但他的意識，被歸墟磨了兩千三百年，磨成了什麽樣子？
那雙眼睛裏暗紅色的光，不是人的光。
那是歸墟的光。
當晚，我們在營地裏過夜。
鄭萬鈞沒有提要下山的事，沈雨桐也沒有說要走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這件事還沒完。徐偃王在外麵，歸墟在下麵，而我們這些從歸墟出來的人，身上都帶著歸墟的印記。
老煙槍睡在隔壁帳篷裏，呼嚕聲震天響。我躺在地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閉上眼睛，就看到那個圓洞。
歸墟的入口。
它在黑暗中，像一個巨大的眼睛，看著我。
不是它在看我，是我在看它。我回不去了。不是身體回不去，是腦子回不去。我的腦子裏多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不屬於我的記憶，一個不屬於我的聲音，一個不屬於我的心跳。
“咚。”
它在跳。
在我胸口裏跳。
在我腦子裏跳。
在歸墟裏跳。
我睜開眼睛，帳篷頂上有一個破洞，能看到外麵的星星。十萬大山的夜空很幹淨，星星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。
但那些星星不對。
我盯著天空看了十幾秒，終於看出了哪裏不對——星星在動。不是正常的東升西落，而是在原地“呼吸”。一亮一暗，一亮一暗，像心跳。
不，不是星星在動。
是我的眼睛在動。是歸墟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。我能看到“氣”了——不是風水書上說的那種虛無縹緲的“氣”，而是實實在在的、有顏色的、流動的東西。星星的“氣”是白色的，山的“氣”是青色的，而遠處那五座山峰的“氣”是黑色的。
五鬼抬棺。
大凶之局。
我以前是靠羅盤和書本判斷的，現在我能親眼看到。這個局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五條黑色的氣柱從五座山峰的頂端升起，在空中交匯，擰成一股更粗的黑色氣柱，然後筆直地插進地下——插進歸墟的位置。
它在往歸墟裏“灌”東西。
不是鎮守，是供養。
這個局不是用來鎮壓歸墟的，是用來給歸墟“餵食”的。五座山峰，五條山脊，把方圓百裏的“氣”全部吸過來，灌進歸墟裏。徐偃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，沒有餓死，沒有變老，不是因為他本身有什麽特殊，而是因為這個局一直在給他“喂”能量。
他從來不是歸墟的囚徒。
他是歸墟的主人。
他在騙我。
我猛地坐起來，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。
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不是我的心跳。是歸墟的心跳。它在笑。
它在笑我蠢。
我拿起手電筒，掀開帳篷的門簾，衝了出去。
營地很安靜，篝火已經滅了，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。
我走到洞口邊上，朝裏麵看了一眼。
洞口還是那個洞口，被灌木和藤蔓遮著，沒有任何變化。但我能看到“氣”——從洞口裏往外冒的“氣”，黑色的，濃得像墨汁，一縷一縷地升起來，飄散在夜空中。
它在呼吸。
整個歸墟都在呼吸。它在吸收外麵的“氣”，也在往外吐“氣”。吐出來的東西，就是徐偃王。
他不是逃出來的。
他是被吐出來的。
而吐出來的目的，是——
“陳陽。”
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猛地轉身。
月光下，站著一個人。
黑色的長袍，九旒冕，玉串在夜風中輕輕晃動。他的臉半明半暗，但那雙眼睛裏的暗紅色光，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徐偃王。
他沒有走遠。他就在營地附近。他在等我。
“你想明白了？”他問。
“五鬼抬棺不是鎮局，是養局。”我說，“你在歸墟裏不是被關著，你是在裏麵被養著。這個局給你餵了兩千三百年的‘氣’，所以你才沒死沒老沒病。”
徐偃王沒有否認。
“歸墟需要人守。”他說，“但守門的人，不需要受苦。我可以讓你在裏麵過得很好。比外麵好一萬倍。沒有病痛，沒有衰老，沒有死亡。你想要什麽，歸墟就給你什麽。”
“代價呢？”
“代價是你出不來。”徐偃王說，“但你在裏麵也不需要出來。外麵有的，裏麵都有。外麵沒有的，裏麵也有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要出來？”
徐偃王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為寂寞。”他說，“兩千三百年，一個人，沒有聲音，沒有光，沒有任何一個活人。你試試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但那種平靜下麵，是深不見底的孤獨。
“所以我出來了。”他說，“但歸墟不能沒有人守。你不進去，它就會自己找一個人。它不會空著的。”
“找誰？”
徐偃王看著我，沒有回答。
但我已經知道了。
歸墟不會空著。如果我不進去，它會從外麵“吸”一個人進去。誰離它最近，誰身上有它的印記，誰就是下一個守門人。
老煙槍。
劉麻子。
黑皮。
秀才。
沈雨桐。
鄭萬鈞。
或者——所有人。
“你有三天時間。”徐偃王說，“三天之後，歸墟會自己開門。到時候你不進去，它就會拉別人進去。”
他轉過身，朝黑暗中走去。
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我會在外麵等你。”
然後他消失了。
月光下什麽都沒有了。隻有風，吹過灌木叢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我站在洞口邊上，手裏攥著手電筒，指節發白。
三天。
三天之後，歸墟開門。
要麽我進去，守兩千三百年的門。
要麽別人進去，替我守。
而這個“別人”，可能不止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