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偃王消失在月光裏之後,我在洞口邊上站了很久。手電筒早就關了,月光照在地上,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慘白的顏色。遠處的五座山峰在月光下像五根手指,從地下伸出來,指向天空。五鬼抬棺,大凶之局。我以前覺得這個局是用來鎮壓什麽的,現在知道它是用來養歸墟的,看它的眼神就變了——那不是五座山,那是五根吸管,把方圓百裏的“氣”吸過來,灌進歸墟裏,養著那個東西。而那個東西,現在出來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我沒回頭,聽聲音就知道是老煙槍。他的腳步聲重,左腳比右腳重一點,是早年在一座宋墓裏被落石砸過留下的毛病。“陳爺。”他走到我旁邊,遞過來一根煙。我沒接。他自己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月光下慢慢散開。“我看到他了。”老煙槍說,“那個穿黑衣服的。剛才從你帳篷旁邊走過去,我以為是做夢,掐了自己一把,疼。”
“他跟你說什麽了?”
“沒跟我說。他看了我一眼,就走了。”老煙槍的聲音很平,但我聽得出他手在抖,“那一眼,我說不上來。不是凶,也不是善。就是——像是在看一個不是人的東西。你懂我意思嗎?”
我懂。徐偃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他的眼睛裏已經沒有“人”的概唸了。他看到活人,就像我們看到路邊的螞蟻——不是恨,不是愛,是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。
“他說了三天。”我說。
“三天什麽?”
“三天之後,歸墟開門。我不進去,它就會拉別人進去。”
老煙槍的煙掉了。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煙頭,沒有撿,抬起頭看著我:“拉誰?”
“不知道。誰離它最近,誰身上有它的印記,誰就是下一個。”
“那我們離遠點不就完了?下山,回城裏,越遠越好。”
“沒用的。”我搖了搖頭,“歸墟的印記不是距離能抹掉的。我們下過墓,碰過歸墟的東西,在歸墟的門前待過。這些東西已經在我們身上了,走到哪兒都帶著。”
老煙槍沉默了很久。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,皺紋比白天看起來深得多。他今年四十五,但看起來像五十五。幹這行的人,老得快。“陳爺,我問你一句實話。”他說,“你進去之後,還能出來嗎?”
“徐偃王在裏麵待了兩千三百年,出來了。”
“他不是‘出來’的,他是被‘吐’出來的。”老煙槍看著我,“你進去之後,下一個持石者什麽時候來?一年?一百年?一萬年?要是永遠不來呢?”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知道答案——下一個持石者可能永遠不會來。歸墟之石被我扔進了歸墟裏,它不會再出來了。沒有歸墟之石,就沒有持石者。沒有持石者,守門人就永遠出不來。
“你不能進去。”老煙槍說。
“我不進去,歸墟就會拉別人進去。可能是你,可能是劉麻子,可能是秀才,可能是——”我頓了一下,“可能是所有人。”
“那就讓它拉。”老煙槍的聲音突然提高了,“它拉一個,我宰一個。它拉十個,我宰十個。老子幹了二十年盜墓,什麽邪門東西沒見過?”
“你沒見過歸墟。”
老煙槍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。
七個人坐在營地中央,圍著篝火的餘燼。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麵透出來,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。我把徐偃王的話複述了一遍——沒有隱瞞,沒有修飾,原原本本。我說完之後,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。
劉麻子第一個開口:“所以現在有兩個選擇。一,陳爺進去,守門,不知道守多久。二,陳爺不進去,歸墟拉別人進去。可能是一個,可能是多個。”
“三。”沈雨桐說,“想辦法封住歸墟。不讓它開門,不讓它拉人。”
“封得住嗎?”黑皮問。
沈雨桐看了我一眼。我從揹包裏掏出《尋龍秘術》,翻到最後一頁。爺爺的批註在那一頁的底部,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話,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——“歸墟之門,以氣為引,以血為鑰,以魂為鎖。封門之法,反之亦然。以魂為引,以血為鑰,以氣為鎖。三者俱全,門自封。”
“封門的方法。”我說。
沈雨桐湊過來看那行字,眉頭皺了起來:“以魂為引,以血為鑰,以氣為鎖——這是什麽意思?”
“魂為引,就是要用一個人的魂魄做引子。血為鑰,就是要用這個人的血做鑰匙。氣為鎖,就是要用這個人的‘氣’做鎖。”我合上書,“說白了,就是找一個人,把他的魂、血、氣全部獻出去,堵住歸墟的門。”
“這個人會怎樣?”秀才問。
我沒有回答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魂沒了,血沒了,氣沒了,人還怎麽活?
“這不是封門。”老煙槍冷冷地說,“這是換人。原來陳爺進去守門,好歹人還在。現在用這個法子,人直接沒了。”
“所以封門也不行。”劉麻子說,“那到底怎麽辦?”
沒有人回答。
鄭萬鈞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人群最外麵,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,目光落在地上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像是在算什麽東西。
“鄭老闆。”我叫了他一聲。
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。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,沒有焦慮,反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。
“我有一個辦法。”他說。
“什麽辦法?”
“歸墟需要人守。但這個人不一定是你,也不一定是我們。”他把茶杯放在地上,站起來,“徐偃王在歸墟裏待了兩千三百年,出來了。為什麽?因為歸墟之石被扔進去了,歸墟的規矩被打破了。規矩破了一次,就能破第二次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歸墟之石在歸墟裏麵。”鄭萬鈞說,“如果我能把它拿出來,歸墟的規矩就會重新生效。徐偃王必須回去守門。”
“你怎麽拿出來?”沈雨桐盯著他,“歸墟之石在歸墟裏麵,歸墟是——你說過,是‘什麽都沒有’的地方。人進去就出不來了。”
“人進去出不來,但東西呢?”鄭萬鈞看著我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,“這本書裏記載了歸墟的規矩。有規矩就有漏洞。徐偃王能找到漏洞出來,我們就能找到漏洞進去拿東西。”
我低頭看著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。爺爺傳給我的這本書,我翻了無數遍,每一頁都爛熟於心。但鄭萬鈞說得對——這本書裏有太多我看不懂的地方,太多需要用“另一種眼光”去看的內容。蝌蚪文的部分,我隻能看懂不到三成。
“你爺爺二十年前賣給我的那本《歸墟考》,裏麵記載了一個法子。”鄭萬鈞說,“用七盞燈,擺在歸墟之門的七個方位上,按照北鬥七星的順序點燃。燈芯用人的頭發搓成,燈油用人油熬製。七盞燈同時亮起的時候,歸墟之門會短暫地‘逆轉’。從‘吸’變成‘吐’。它會把它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。”
“人油?”劉麻子的臉白了。
“墓裏不缺這種東西。”鄭萬鈞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“這個法子你試過嗎?”沈雨桐問。
“沒有。因為我沒有歸墟之門。”鄭萬鈞看著我,“但現在,門就在下麵。”
“你有人的頭發和人油?”老煙槍問。
鄭萬鈞看了黑皮一眼。黑皮站起來,走到營地後麵的一個帳篷裏,拎出一個黑色的帆布包。包不大,但看起來很沉。他把包放在地上,拉開拉鏈。
裏麵是三個玻璃罐子。罐子裏裝著暗黃色的、半固體的東西,像是放久了的豬油,但顏色更深,氣味更衝。隔著罐子都能聞到一股說不出的臭味——不是腐臭,是一種油膩的、膩到骨頭裏的味道。
人油。
旁邊還有一個小布包,開啟,是一團黑色的頭發。頭發很長,至少有一尺,打縷成一股一股的,用紅線紮著。
“你早就準備好了。”我看著鄭萬鈞。
“我準備了二十年。”鄭萬鈞說,“從買那本《歸墟考》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總有一天我要用到這些東西。”
“你知道徐偃王會出來?”
“我知道歸墟之門不是永遠關著的。它會開,也會關。我要做的,就是在它開的時候,拿到我想要的東西。”
“你想要什麽?”
鄭萬鈞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。
“歸墟之石。”他說,“不是為了許願,是為了研究。歸墟之石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。它來自歸墟。如果能研究清楚它是什麽,就能搞清楚歸墟是什麽。搞清楚歸墟是什麽,就能搞清楚——生命是什麽,時間是什麽,宇宙是什麽。”
“你不是想長生?”老煙槍問。
“長生隻是結果。”鄭萬鈞說,“我想知道的是原因。人為什麽會老?為什麽會死?歸墟裏的人為什麽不會?如果找到了這個原因,長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。”
營地安靜了。所有人都看著鄭萬鈞,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
他不是盜墓賊。不是文物販子。不是商人。他是一個——狂人。一個被“真相”這兩個字燒壞了腦子的狂人。
“這個法子有幾成把握?”我問。
“三成。”鄭萬鈞說,“可能更低。”
“失敗了呢?”
“失敗了,歸墟照常開門。要麽你進去,要麽它拉別人進去。和現在一樣。”
“那成功了呢?”
“成功了,歸墟之石從門裏吐出來,徐偃王必須回去守門。歸墟重新被封住。”
我想了想,把手裏的《尋龍秘術》翻到“北鬥七星”那一頁。爺爺在這一頁畫了一張圖——七盞燈,按照北鬥七星的形狀排列。天樞、天璿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搖光。每盞燈的位置、高度、朝向,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圖的下麵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此陣名曰‘回光’。逆北鬥之序,可令歸墟之門倒轉。然燈燃之時,陣中不可有活人。有活人者,燈滅,陣破,施術者反噬。”
“陣中不可有活人。”我念出來。
“什麽意思?”劉麻子問。
“擺燈的時候,陣裏不能有人。”老煙槍解釋,“有人,燈就會滅。燈滅了,陣就破了。而且施術的人會被反噬。”
“那誰去擺燈?”黑皮問。
“沒人擺燈,燈自己不會亮。”沈雨桐說。
這是一個死迴圈。擺燈需要人,但陣中不能有人。怎麽解決?
我又看了看那張圖。在圖的右下角,有一個很小的、幾乎看不清的符號——一隻眼睛。和青銅盒子上的那隻眼睛一模一樣。眼睛下麵有一行更小的字,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——“以目代身。目在,陣不空。”
以目代身。眼睛在,陣就不空。
什麽意思?把眼睛留在陣裏?活人的眼睛?還是——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說。
“知道什麽?”
“歸墟之門下麵,那個圓洞的周圍,有一圈青銅板。青銅板上刻著星圖。北鬥七星的位置,正好對應著七個凹槽。”我站起來,“那些凹槽不是裝飾。是放燈的地方。燈不用人擺,放進去就行。放好之後,人退出來。燈會自動點燃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會自動點燃?”鄭萬鈞問。
“因為歸墟之門不是死的。它是活的。它有‘意識’。它知道燈是什麽,也知道燈是用來幹什麽的。它會讓燈亮起來,因為它想——”我頓了一下,“因為它想把歸墟之石吐出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歸墟之石在裏麵,歸墟的規矩就被打亂了。歸墟需要有人守門,但歸墟之石在門裏,沒有人能進去守門。歸墟不喜歡這種狀態。它會想辦法把歸墟之石吐出來,恢複原來的秩序。”
鄭萬鈞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所以這個陣,不是在‘逆’歸墟,而是在‘順’歸墟。”他說,“我們不是在對抗它,而是在幫它。”
“對。”我說,“這就是為什麽這個法子有三成把握。不是因為我們厲害,是因為歸墟也想這麽做。”
老煙槍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泥:“那還等什麽?下去啊。”
我看了看太陽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金色的光灑在十萬大山的山脊上。這是第一天。
還有兩天。
“準備裝備。”我說,“天黑之前下去。在天黑之前把燈放好。天黑之後,歸墟的‘氣’最濃,燈最容易點燃。”
七個人開始忙碌起來。黑皮去檢查繩子,劉麻子去整理工兵鏟和撬棍,秀纔去準備食物和水,沈雨桐在除錯她的檢測儀器。老煙槍坐在一塊石頭上磨刀,磨的是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工兵鏟,鏟頭的鋼口在磨刀石上發出“嚓嚓”的聲音。鄭萬鈞站在營地邊上,手裏拿著那本《歸墟考》,一頁一頁地翻著,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麽。
我一個人坐在洞口旁邊,把《尋龍秘術》翻到“回光陣”那一頁,反複看那張圖。七盞燈的位置,北鬥七星的順序,凹槽的深度和朝向——每一個細節都要記清楚。差一點,陣就成不了。
合上書的時候,手指碰到了揹包裏的那塊玉。徐王偃之印。我一直沒想明白這塊玉有什麽用。徐偃王說它是歸墟之石的“鑰匙”,但歸墟之石已經被我扔了。鑰匙還在,鎖沒了。
不對。
歸墟之石是鎖,玉是鑰匙。鑰匙能開鎖,也能鎖鎖。如果歸墟之石被吐出來了,我可以用這塊玉把它重新鎖上。或者——用它鎖住別的東西。
比如,鎖住歸墟的門本身。
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閃了一下,就被我壓下去了。太冒險了。沒有記載,沒有依據,沒有人試過。
但我記住了這個念頭。
下午三點,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,我們出發了。
還是七個人。我、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、鄭萬鈞、沈雨桐。裝備比上次少了很多——不需要發電機,不需要金屬探測器,不需要那些會發光的、帶電的東西。歸墟不喜歡那些東西。這次下去,能不帶的一律不帶。手電筒也隻帶了最基礎的那種,燈泡是鹵素的,沒有電子元件。
七盞燈裝在特製的木箱裏,由黑皮和劉麻子輪流扛著。燈是青銅的,很重,每一盞都有五六斤。燈碗很深,能裝不少油。燈芯已經搓好了,用的是那團頭發,每一根燈芯都浸過油,幹透了,硬邦邦的。
從洞口下去的時候,天還沒有黑。但洞口下麵,已經是黑夜了。
我們沿著上次的路往下走。溶洞、木門、紅字通道、窄縫、地下城、石台、骨門、豎井。每走一步,黑暗就濃一分。每下一米,心跳就快一拍。
不是我的心跳。
是歸墟的心跳。
它在等我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