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豎井壁上滑下去的時候,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完了。
不是害怕,不是後悔,是一種很奇怪的、像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感覺。從我爺爺把《尋龍秘術》塞進我手裏的那一刻起,這一切就已經註定了。我會來這裏,我會開啟歸墟的門,我會把他放出來。
徐偃王從圓洞裏爬出來的動作很慢,像是兩千年沒動過的身體還不適應這個世界的重力。他雙手撐著洞口邊緣,上半身先出來,然後是腰,然後是腿。黑色的長袍拖在地上,沾滿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他站起來了。
身高比我高半個頭,身形消瘦,但不虛弱。他的麵板是肉粉色的,和正常人一模一樣。九旒冕上的玉串在晃動,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
他抬起頭,看著豎井上方。那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黑暗。但我感覺他在“看”什麽——看星星?看月亮?看兩千三百年沒見過的天空?
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我。
那雙黑色的眼睛和夢裏一模一樣,深邃得像兩口古井。但這一次,眼睛裏有了光。不是手電筒的反光,而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、暗紅色的、像炭火一樣的光。
“陳陽。”他開口了。
聲音和夢裏不一樣。夢裏是低沉的、沙啞的、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但現在,他的聲音很清晰,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溫和。像一個長輩在叫晚輩的名字。
“你爺爺叫陳德貴。”他說,“你太爺爺叫陳遠山。你太爺爺的太爺爺叫陳玄。陳家從明朝開始,就是歸墟之石的守石人。”
我的手還抓著豎井壁上最低的一個腳窩,整個人懸在半空中。聽到這句話,我的手差點鬆開。
“守石人?”
“對。”徐偃王說,“那塊黑色的石頭,叫歸墟之石。誰拿到它,誰就能許願。許願的人要進歸墟守門,直到下一個持石人來。但你爺爺、你太爺爺、你陳家十七代人,從來沒有許過願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他們知道,許願的代價不是自己進歸墟,而是——”徐偃王頓了一下,“而是放出我。”
他的手抬起來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黑色的袍子敞開著,露出精瘦的胸膛。胸口正中央,有一個巴掌大的傷疤,和第一層墓室裏那具替身屍體上的傷疤一模一樣。
“兩千三百年前,我許了願。我進了歸墟,守門。但我不想守了。我想出來。”他看著我,“但歸墟的規矩是——隻有下一個持石人許了願,上一任守門人才能出來。這是歸墟的鐵律,連我都改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等。等了兩千三百年。”
“對。”
“那些徐人——九萬人——都是你等的代價?”
徐偃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但沉默就是回答。
九萬徐人,在這座地下城裏生,在這座地下城裏死。一代又一代,守在這道骨門外麵,等著下一任持石人來。他們的骨頭成了骨門的一部分,他們的血成了蝌蚪文的墨水,他們的靈魂成了歸墟的燃料。
而徐偃王,他們的王,在歸墟裏等著。
等著用他們的命,換自己的自由。
我鬆開了手,從腳窩上跳下來,落在地上。腳踩在碎裂的青銅板上,發出刺耳的金屬聲。
“我不會許願的。”我說。
徐偃王看著我,那雙黑色的眼睛裏,暗紅色的光跳動了一下。
“你已經許了。”他說。
“什麽?”
“你扔掉了歸墟之石。”徐偃王說,“歸墟之石不在你手裏,但你在歸墟的門前。歸墟的規矩——持石者在歸墟門前扔掉石頭,等同於許了一個‘放棄’的願。你的願望是‘不要許願’。這個願望已經生效了。”
“那代價呢?”
“代價是——”徐偃王往前走了一步,黑袍在地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,“你替我守門。不是進歸墟,而是在外麵守。守在這座地下城裏,守著這道骨門,直到下一個持石者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年,也許一百年,也許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也許永遠。”
我的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永遠。
困在這座地下城裏,沒有陽光,沒有風,沒有活人。隻有石頭、骨頭、黑暗,和那扇不會再開啟的門。
“我不幹。”我說。
“你沒有選擇。”徐偃王說,“歸墟的鐵律,連我都改不了。你以為我為什麽在這裏?你以為我想守兩千三百年的門?”
他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,不再是那種平靜的、溫和的語調,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了兩千三百年的憤怒和絕望。
“你知道歸墟裏麵是什麽嗎?不是黑暗,不是寂靜,不是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。歸墟裏麵什麽都沒有——連‘沒有’都沒有。沒有時間,沒有空間,沒有聲音,沒有光。你不存在,但你還在。你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,但你知道自己在。你在那個‘什麽都沒有’裏麵,待了一年、十年、一百年、一千年——”
他的聲音斷了。
那雙黑色的眼睛裏,暗紅色的光熄滅了。瞳孔變成了純黑色,像兩個黑洞。
“所以我出來了。”他的聲音變得很低,“不管代價是什麽,不管要死多少人,我出來了。”
豎井上方傳來老煙槍的聲音:“陳爺!你還活著嗎?”
“活著!”我朝上麵喊了一聲,“你們先上去!別下來!”
“不行!你不出來我們不走!”
“聽我的!先上去!我隨後就來!”
上麵沉默了幾秒。然後我聽到了老煙槍罵了一聲,接著是腳窩被踩踏的聲音,他們在往上爬。
徐偃王沒有阻止他們。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。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。
“你可以上去。”他說,“但你還會下來的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身上有歸墟的味道。”徐偃王說,“你碰過歸墟之石,你進過歸墟的門,你說過‘不’字。從今以後,不管你在哪裏,不管你在幹什麽,你都會聽到歸墟的聲音。它在叫你回來。你扛不住的。”
他轉過身,朝豎井走去。
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會在外麵等你。”他說,“等你回來守門。”
他伸手抓住豎井壁上的腳窩,開始往上爬。動作比剛才利落多了,像是一個正常人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一點一點爬上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歸墟裏傳來的,是從我腦子裏傳來的。
“咚。”
心跳。
我的心跳。
但這一次,不是和歸墟同步。是歸墟在模仿我的心跳。
它在學我。
它在變成我。
老煙槍他們已經在洞口外麵了。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圓洞——歸墟的入口。洞口還在那裏,沒有擴大,也沒有縮小。黑暗還是那麽濃,濃得像固體。
但洞口邊緣,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隻手印。
不是徐偃王的。他的手比這個大。
是我自己的。我扔石頭的時候,手撐在洞口邊緣,留下的手印。
手印在發光。暗紅色的,像炭火一樣的光。
我把手放在手印上,比對了一下。
完全吻合。
不是巧合。
是我註定要在這裏留下這個手印。是我註定要守這扇門。
我收回手,轉身抓住豎井壁上的腳窩,開始往上爬。
爬了二十米,到了骨門。骨門中間那個洞還在,但比之前小了一圈。骨頭在緩慢地“癒合”,像肌肉一樣,要把這個洞重新封上。
我側身鑽過去。
骨門的另一邊,地下城裏,六個人都在。老煙槍、劉麻子、黑皮、秀才、鄭萬鈞、沈雨桐,一個不少。
四尊石像還在洞口外麵,但它們不“看”我了。它們轉了回去,麵朝石台,重新變成了普通的石像。臉上的五官也消失了,光滑的平麵在手電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。
“陳爺,下麵那個人——”老煙槍問。
“出來了。”我說。
“誰?”
“徐偃王。”
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“他去哪了?”鄭萬鈞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上去了。從我們進來的路,上去了。”我看著鄭萬鈞,“他說他會在外麵等我。”
“等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要我回來守門。”我說,“守歸墟的門。守一輩子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
地下城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不。不是自己的心跳。
是歸墟的心跳。
它還在那裏。它在等。
等我想清楚了,自己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,“先上去。上麵的事,上麵再說。”
七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穿過地下城的街道,經過石台和石像,鑽進那條刻滿紅字的通道,從擴寬的岩壁裂縫裏鑽出來,回到那個鋪著青石板的溶洞。
溶洞的木門還是關著的,但門後麵的泥土已經不在了。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的,也許是我們下去的時候,也許是徐偃王上來的時候。
推開木門,是一條通道。通道不長,盡頭有光。
不是手電筒的光,是太陽光。
我們走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十萬大山的晨霧很重,整個山頭都籠罩在白茫茫的水汽裏。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麵透出來,把霧染成了金色。
七個人站在洞口外麵,誰都沒有說話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洞口。
洞口不大,被灌木和藤蔓遮著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我知道,在這個洞口的深處,在地下八十米的地方,有一扇門在等我。
歸墟的門。
而我在外麵的時間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