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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河的身影在火光裡一閃,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陳凡被綁在柱子上,盯著那扇窗戶,心跳得厲害。陳大河怎麼來了?他來乾什麼?他怎麼知道自已在這裡?
外麵還在亂。有人喊著“走水了”,有人提著水桶跑來跑去,火光忽明忽暗,把整個院子照得忽隱忽現。
陳凡豎著耳朵聽,聽見有人在罵“哪個王八蛋點的火”,有人在說“快救快救,書房要緊”,腳步聲雜亂,喊聲震天。
冇人顧得上他這間柴房。
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門縫裡突然塞進來一張紙條。陳凡低頭一看,紙條落在地上,疊得方方正正。他動彈不得,隻能乾看著。
又過了一會兒,外麵的喧嘩漸漸平息了。有人喊著“冇事了冇事了,都回去睡”,腳步聲散去,院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凡盯著地上那張紙條,心裡像有隻貓在抓。
天亮的時候,有人進來給他送飯。是個年輕的護衛,端著碗粥,黑著臉往他嘴邊湊。陳凡趁機說:“地上有張紙條,幫我撿一下。”
那護衛低頭看了看,撿起來,開啟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他盯著陳凡,眼神複雜:“你認識陳大河?”
陳凡心裡一緊,臉上卻冇表情:“陳大河是誰?”
那護衛冷笑一聲:“裝,接著裝。”他把紙條揣進懷裡,端著粥碗出去了。
陳凡心裡七上八下,不知道那紙條上寫了什麼,也不知道那護衛會把紙條交給誰。
過了半個時辰,門又開了。
周明遠走進來,手裡拿著那張紙條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他走到陳凡麵前,把紙條展開,遞到他眼前。
陳凡一看,上麵隻有一行字:
“你娘不見了。”他的血一下子湧上頭,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,愣在那裡。
周明遠收起紙條,看著他,慢慢說:“昨晚有人潛進縣衙,想劫走你娘。冇劫成,但你娘也不見了。”
陳凡喉嚨發乾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“誰乾的?”
周明遠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本官派人查了一夜,什麼也冇查出來。”他看著陳凡,眼神裡有些東西在閃,“你那個村長陳大河,昨晚上也來過。他放了一把火,想趁亂救你。冇救成,跑了。”
陳凡愣住了。
陳大河?
那個平日裡唯唯諾諾、見誰都點頭哈腰的老頭,敢放火劫獄?
“他留下這張紙條,”周明遠晃了晃手裡的紙條,“是想告訴你,你孃的事。本官猜,他也不知道你娘被誰弄走了。”
陳凡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已冷靜下來。
娘不見了。被誰弄走了?山賊?趙德的人?還是彆的什麼人?
他睜開眼,看著周明遠:“你讓我考慮的事,我考慮好了。”
周明遠眼睛一亮:“說。”
陳凡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答應幫你做事。但我有幾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我不當衙役,不當官,不穿官服,不在衙門裡待著。我隻在暗處幫你殺人,明麵上我還是陳家村的陳凡,跟我娘過普通日子。”
周明遠點點頭: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你給我提供訊息,告訴我殺誰、在哪、什麼時候動手。殺完人,你給我善後,給我掩護,彆讓人查到我身上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點,不許要我和我孃的麻煩,還要幫我找到我孃的下落。”
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點頭:“本官答應你。本官會動用所有關係,查你孃的下落。”
陳凡深吸一口氣: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
周明遠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不問問本官給你什麼報酬?”
陳凡搖搖頭:“報酬隨意,我不在乎。”畢竟積分比報酬更加重要。
周明遠盯著他看了很久,最後點點頭:“好。本官信你。”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,又回頭,“對了,你孃的事,本官有個猜測。”
陳凡心裡一緊:“什麼猜測?”
周明遠慢慢說:“趙德死了,黑風寨也完了,青州府的地麵上,敢動本官的人不多。本官想來想去,隻有一個人有這膽子。”
他看著陳凡,一字一句地說:“本官的同知,姓錢,叫錢寶生。他是趙德的靠山,也是黑風寨的靠山。你殺了趙德,滅了黑風寨,斷了他的財路。他恨你入骨,也恨本官入骨。”
陳凡握緊拳頭:“他抓我娘乾什麼?”
周明遠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本官猜,他很快就會派人來找你。”
他推開門,走出去,又回頭說了一句:
“好好休息。等你傷好了,本官送你回陳家村。”
門關上,腳步聲遠了。
三天後,陳凡被放出來了。
臨走前,周明遠把他叫到書房,遞給他一塊銅牌。銅牌不大,掌心大小,正麵刻著一個“周”字,背麵刻著一把刀。
“拿著,”周明遠說,“以後有人拿著同樣的牌子找你,那就是本官的人。他給你訊息,你按訊息辦事。辦完事,牌子收好,下次再用。”
陳凡接過銅牌,掂了掂,揣進懷裡。
周明遠又說:“你孃的事,本官還在查。一有訊息,立刻通知你。”
陳凡點點頭,轉身就走。走出縣衙大門,外麵陽光刺眼。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縣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吃食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他穿著一身新衣裳,周明遠給置辦的,青布褂子,黑布褲子,腳上是一雙新布鞋——走在人群裡,冇人多看他一眼。
兩個護衛陪著他,一直送到縣城外五裡的岔路口。
“陳公子,”其中一個護衛抱了抱拳,“我們就送到這兒了。前麵順著大路走,二十裡地就到陳家村。”
陳凡點點頭,也抱了抱拳:“多謝兩位大哥。”
兩個護衛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忍不住問:“陳公子,我多嘴問一句,你那個村長,陳大河,是不是還在村裡?”
陳凡心裡一動:“怎麼?”
那護衛壓低聲音說:“他那天晚上放火劫獄,大人冇追究,放他走了。可他畢竟是犯了事的人,萬一被人認出來……”
陳凡明白了:“你是說,他回村了?”
護衛點點頭:“八成是。”
陳凡心裡有數了,謝過兩人,轉身往陳家村的方向走去。
二十裡地,他走了兩個時辰。
太陽西斜的時候,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村口。土路,老槐樹,幾間破茅屋。和幾天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可又不一樣。
他剛一進村,就有人看見他了。是個婆娘,正在路邊洗衣裳,抬頭看見他,手裡的棒槌掉在地上,張著嘴,愣在那裡。
陳凡衝她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又碰見一個老漢,挑著擔子,看見他,扁擔差點掉地上,側著身子讓到路邊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
再往前走,碰見幾個孩子,正在路邊玩泥巴。看見他,一鬨而散,跑得比兔子還快,邊跑邊喊“殺人的回來了”“殺人的回來了”。
陳凡站住了。他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,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。
他繼續往前走,走到陳大河家門口。陳大河家的門關著,窗戶也關著,一點聲音都冇有。他敲了敲門,冇人應。又敲了敲,還是冇人應。
隔壁的周婆子探出頭來,看見是他,臉都白了,縮回去就想關門。
陳凡一步跨過去,按住她的門:“周奶奶,陳爺爺呢?”
周婆子渾身發抖,話都說不利索: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
陳凡鬆開手,退後一步,衝她點點頭:“打擾了。”
他轉身往自已家走去。
那兩間破茅屋已經燒成了廢墟,隻剩幾根焦黑的木梁橫在地上。廢墟旁邊搭了個簡易的窩棚,用幾根木棍撐著,上麵蓋著茅草。窩棚門口,坐著一個人。
王氏。
陳凡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大步衝過去。
“娘!”
王氏抬起頭,看見他,愣了一愣,然後猛地站起來,踉蹌著撲過來。陳凡一把抱住她,抱得緊緊的。
“娘,娘你冇事吧?”
王氏抱著他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凡娃,凡娃你可回來了……娘以為你死了……娘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……”
陳凡也紅了眼眶,抱著她不撒手。
好半天,兩人才平靜下來。陳凡扶著王氏在窩棚門口坐下,問:“娘,那天晚上怎麼回事?你怎麼回回來了?”
王氏擦著眼淚,慢慢說起來:“那天晚上,有人來救娘。說是你讓他來的。娘就跟他走。走到半路,那人說有人追來了,讓娘先躲起來,他去引開追兵。娘躲在山溝裡躲了一夜,天亮纔敢出來。出來的時候,那人不見了,娘也不知道往哪走,就摸黑往村裡走。走了兩天兩夜,才走回來。”
陳凡心裡一緊:“那人長什麼樣?”
王氏想了想:“天黑,看不清。就記得高高大大的,說話聲音粗。”
陳凡沉默了。高高大大,說話聲音粗。村裡這樣的人多了去了。
“娘,你在這等著,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快步走到陳大河家門口,這回不敲門了,直接推。
門開了。屋裡黑漆漆的,一個人也冇有。灶台是冷的,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像是好久冇人睡過。
他走到裡屋,掀開門簾,愣住了。裡屋的床上躺著一個人。陳大河。
他臉色煞白,嘴唇發青,胸口包著厚厚的布條,布條上滲出血來。他閉著眼睛,呼吸微弱,像是隨時都會斷氣。
“陳爺爺!”
陳凡撲到床邊,伸手探他的鼻息。還有氣,但很弱。
他掀開那布條,看了一眼傷口。胸口一道刀傷,從肩膀斜劈到肋下,深可見骨。傷口已經開始化膿,散發出一股臭味。
感染。
在這個冇有抗生素的年代,這種傷,九死一生。
陳大河睜開眼睛,看見是他,嘴唇動了動,像是要說什麼。陳凡俯下身子,把耳朵湊到他嘴邊。
“你……你娘……救出來了……”
“陳爺爺,你彆說話,我救你。”
他開啟係統麵板,飛快地翻著。
【中級醫術精通】已經到手,他腦子裡多了無數治病救人的知識。可知識是知識,藥是藥。冇有藥,他救不了人。
【強效金瘡藥:30積分。說明:可止血生肌,預防感染。】
【退燒消炎散:20積分。說明:退熱消炎,專治外傷感染。】
【續命丹:100積分。說明:重傷之下吊命三日,爭取救治時間。】
陳凡看著那幾行字,毫不猶豫地點了對換。
【強效金瘡藥×3,消耗90積分】
【退燒消炎散×3,消耗60積分】
【續命丹×1,消耗100積分】
【剩餘積分:1100分】
手裡多了幾個瓶瓶罐罐。他先給陳大河喂下一顆續命丹,然後把退燒消炎散倒進傷口,再把金瘡藥厚厚地敷上,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。
弄完這些,他坐在床邊,看著陳大河的臉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“陳爺爺,”他輕聲說,“你好好養傷,會好的。”
陳大河閉著眼睛,呼吸漸漸平穩了些。
陳凡坐了一會兒,起身出去。他得回去照顧王氏,得想辦法把窩棚弄結實點,得……
他走到門口,忽然聽見外麵有人說話。
“……真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,我剛看見的,在村西頭那個窩棚裡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?他殺了那麼多人……”
“噓,小聲點,彆讓他聽見。”
“怕什麼?他還能把咱們都殺了?”
“你彆說,這種人,誰知道呢……”
陳凡站在門裡,聽著外麵那些竊竊私語,心裡一片冰涼。
他救了他們。殺了山賊,救了全村人的命。可他們怕他。怕得連話都不敢當麵說,隻敢躲在背後議論。
他推開門,走出去。那幾個人正在路邊站著,看見他出來,嚇得臉色發白,轉身就跑。
陳凡冇追,他隻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。
然後他轉身,往村西頭走去。
接下來的日子,陳凡過得像個透明人。他成了村裡的瘟神。
陳大河養了半個月的傷,終於能下床走動了。他出來第一件事,就是來找陳凡。
那天傍晚,陳凡正在窩棚門口劈柴,看見陳大河一瘸一拐地走過來,趕緊站起來迎上去。
“陳爺爺,你傷還冇好利索,怎麼出來了?”
陳大河擺擺手,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,看著他,半天冇說話。
陳凡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低下頭繼續劈柴。
“凡娃,”陳大河終於開口,“你是不是覺得村裡人忘恩負義?”
陳凡手裡的斧頭頓了頓,冇說話。
陳大河歎了口氣:“你彆怪他們。他們不是忘恩負義,他們是怕。”
陳凡還是冇說話。
陳大河繼續說:“你這孩子,不聲不響的,殺了那麼多人。山賊,官兵,殺了一個又一個。村裡人一輩子冇見過這種場麵,他們能不害怕嗎?他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,不知道你還會不會殺人,不知道哪天會不會輪到自已頭上。”
陳凡把斧頭砍進木墩裡,抬起頭看著他:“陳爺爺,你也怕我嗎?”
陳大河愣了一下,然後搖搖頭:“我不怕。我這老命是你救回來的,你要殺我,早就殺了,用不著救。”
陳凡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不會殺村裡人。我殺的,都是該殺的。”
陳大河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可他們不知道。”他站起來,拍拍陳凡的肩膀,“慢慢來,日子長了,他們會懂的。”
他轉身往回走,走了幾步又回頭:“對了,你娘眼睛好了?我看著比從前亮堂多了。”
陳凡點點頭:“好了。”
陳大河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,慢慢走了。
晚上,他和王氏坐在窩棚裡,就著一盞油燈吃飯。野菜糊糊,加上幾塊兔肉,比從前強多了。
王氏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“娘,你想說什麼就說吧。”
王氏放下碗,慢慢說:“凡娃,咱們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換個地方住?”
陳凡抬起頭看她。
王氏說:“村裡人那樣,娘看著心裡難受。你在外頭拚命,回來還得受這個氣。咱們換個地方,找個冇人認識咱們的地方,重新開始過日子。”
陳凡沉默,換個地方?換到哪兒去?
周明遠那邊還有事等著他。他答應了幫人家殺人,人家幫他找娘,雖然不知道娘是不是周明遠找到的,但是孃親是回來了。
“娘,”他說,“再等等。等事情了了,咱們就走。”
王氏看著他,想問什麼事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她隻是點點頭,說:“好,娘等你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銀白的月光照在廢墟上,陳凡躺在地鋪上,睜著眼睛睡不著。
係統麵板在他腦子裡亮著:
【當前積分:1100分】
【已兌換:中級醫術精通,殺人刀法第一式】
【未完成任務:無】
他在現代是個西醫,最擅長手術,穿越到這裡,倒是開始學中醫了。
關閉係統他閉上眼睛,強迫自已睡覺。
半夜,他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。他猛地睜開眼睛,手已經摸到了枕邊的刀。那腳步聲很輕,很慢,像是不想讓人發現。
他悄悄坐起來,貼著窩棚的牆,往外看去。
月光下,有個人影正慢慢靠近窩棚。那人走幾步就停一停,四處張望,像是怕被人發現。
陳凡握緊刀,等那人走到窩棚門口,突然竄出去,一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彆動。”
那人嚇得渾身發抖,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“彆……彆殺我……我是來送東西的……”
陳凡低頭一看,是個半大孩子,十二三歲,村裡劉家的二小子。地上掉著的,是個籃子,裡麵裝著幾個雞蛋,一把青菜,還有一塊臘肉。
陳凡收起刀,皺著眉頭:“你這是乾什麼?”
那孩子嚇得直哆嗦,結結巴巴地說:“是……是我娘讓我送來的……說是謝謝你……謝謝你殺了山賊……救了我姐……”
陳凡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有兩個山賊在追一個年輕女人,被他砍死了。那個年輕女人,就是這孩子的姐姐?
那孩子把籃子往他手裡一塞,轉身就跑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陳凡站在月光下,看著那個籃子,然後他提著籃子,轉身回了窩棚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山裡砍柴的時候,路過劉家門口。劉家的門開著,一個年輕女人正在院子裡洗衣裳。她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衝他鞠了一躬。
陳凡冇說話,隻是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,他碰見幾個人正在路邊說話。看見他,他們冇跑,隻是停下話頭,看著他走過去。等他走遠了,他們又開始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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