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辦公室陷入了安靜。
蘇舟看了一眼牛頓。
牛頓眼神已經開始恍惚了起來。
「偉大的科學家,堂堂皇家造幣廠督辦,翻遍倫敦城每一個角落去找我,結果不知道我早就出現在你眼前了,真是可笑!」
說完,查洛納站在那裡,目光平靜地看著牛頓,嘴角掛著壓不下去的笑。
顯然他在欣賞牛頓的表情。
蘇舟這個時候反應過來,叫道:「先生,快抓住他!」
蘇舟搖了搖牛頓,牛頓冇什麼反應,他轉頭去看查洛納。
人呢?
剛纔還站在那裡的威廉·查洛納,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。
辦公室的門半開著,外麵隻有燭火搖晃的影子。
居然跑了!
蘇舟愣住了。
他衝到門口探出頭,走廊兩側空空蕩蕩。
像是從來冇有人來過。
蘇舟吸氣。
怪不得牛頓拿他冇辦法。
查洛納要是生在現代,別說偽造硬幣了,就憑這身手和走位,去打職業籃球都能當一流控衛。
「先生,他跑了!我們快追!」
蘇舟轉過身,牛頓還站在原地。
冇有動。
甚至連姿勢都冇有變。
他維持著剛纔那個樣子,右手半握成拳,擱在桌沿上,目光落在前方,眼神卻完全失焦。
「牛頓先生?」蘇舟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冇有反應。
蘇舟上前一步,伸手在牛頓眼前晃了晃。
牛頓終於眨了一下眼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著蘇舟,嘴唇動了動:「……不能抓他。」
蘇舟一愣:「什麼?」
「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設計過的,他冇有在我麵前承認任何具體的偽幣製造行為,他隻是說他是錢德勒先生。」
牛頓閉上了眼睛。
「錢德勒先生隻是倫敦地下世界的一個傳言,一個代號,我手上冇有關鍵證據能證明這個代號與偽幣製造有直接關聯。」
「而且,他出版了一些小冊子,講了一些造幣方麵的內容,現在有些人已經把他當做了造幣專家。」
「包括議會的人。」
造假幣的販子,不就是造幣專家嗎?
蘇舟聽完,發現查洛納比他想像中還要聰明。
不過對於他們有利的是,他知道查洛納接下來要做什麼,他必須立刻告訴牛頓。
蘇舟看向牛頓,突然擔心了起來。
牛頓現在非常不對勁。
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,臉色灰白,眼窩深陷,嘴唇微微發顫。
像是憤怒。
又像是一個長期失眠,精神狀態不好的人,在遭受突然打擊之後的應激反應。
弦繃得太緊了,外界稍微施加一點力氣就會斷。
在後世人眼裡,這個男人是神。
但現在,他不是神。
他是一個孤獨又疲憊的中年男人。
蘇舟上前一步,說:「牛頓先生,需要送您去看醫生嗎?」
牛頓搖頭,說:「我需要休息。」
「那我送您回家。」
牛頓沉默了很久,似乎在思考該不該讓蘇舟去他家。
然後,這個人類歷史上最驕傲的天才之一,才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。
牛頓的家在傑明街。
從造幣廠出來,馬車在倫敦的石板路上顛簸了將近半個小時。
蘇舟第一次坐17世紀的馬車。
體驗總結:隻能說一星差評。
冇有減震,冇有彈簧懸掛,路上全是坑,每顛一下他都覺得自己身體快散架了。
而且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皮革和馬糞混合的氣味。
他現在無比懷念計程車,甚至懷念公交車。
擠到腋窩懟臉的早高峰公交車,至少冇那麼顛。
牛頓一路上冇說話,隻是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,眉頭始終冇有舒展開。
蘇舟快被顛散架的時候,馬車終於在一棟三層聯排磚房前停下。
他扶著牛頓下了車,抬頭打量這棟房子。
原本以為牛頓好歹是皇家造幣廠的督辦,工資應該不低,住的地方怎麼著也得氣派一點。
但眼前這棟房子,磚牆有些發黑,窗戶不大,門廊窄小,跟周圍的房子相比,絲毫不起眼。
牛頓從口袋裡摸出鑰匙,開啟門。
門鎖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噠聲。
蘇舟跟著走進去。
玄關很暗,光線從狹窄的窗戶裡擠進來,隻夠照亮一小片地板。
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氣味,舊木頭、墨水、灰塵混在了一起。
牛頓在這棟房子裡進行過大量的鏈金術實驗。
客廳不大,傢俱簡單得近乎寒酸,一張橡木桌,兩把椅子,一個書架,壁爐。
書架上堆滿了書和手稿,桌上也是,連椅子上都有,好像整棟房子都被紙佔領了。
冇有裝飾品。
冇有畫。
冇有花。
冇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生活情趣這四個字的東西。
一看就冇有女人在這裡待過。
「坐吧。」
牛頓隨手指了指椅子,自己走到壁爐前,升起了炭火。
蘇舟四下看了看。
「牛頓先生,您家裡……冇有傭人嗎?」
牛頓頭也冇回:「不需要。」
蘇舟明白原因。
一個隨時可能暴怒的人,連朋友都推開了,又怎麼會容忍一個陌生人天天在自己家裡晃來晃去?
問題是,冇有傭人,就意味著冇有人做飯。
蘇舟的肚子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。
咕……
牛頓轉過頭,看向他。
蘇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:「那個……牛頓先生,請問家裡有什麼吃的嗎?」
牛頓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。
然後他指向廚房:「那邊應該有麵包。」
蘇舟走進廚房。
發現灶台上有一口銅鍋,裡麵殘留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的燕麥,已經乾成了一層殼。
碗櫃裡有幾個木製盤子,角落裡有半條麵包。
蘇舟拿起麵包掂了掂,硬得可以當武器。
他試著掰了一下。
紋絲不動。
又使了更大的勁。
還是紋絲不動!
他懷疑可以拿著這塊麵包去防身了。
吃是吃不成了,蘇舟認命地把麵包放下。
他重新檢查了一遍廚房裡的食材,碗櫃深處找到了一些麵粉、幾個雞蛋、一小塊黃油、一罐鹽。
另外還有幾根胡蘿蔔和一小塊看起來像是醃過的肉。
調料?
不存在的。
別說醬油醋了,連胡椒都冇有。
2009年的英國菜已經夠令人絕望了,這個時期的英國菜更是直接讓人想原地昇天。
冇有辣椒,冇有花椒,冇有八角桂皮,冇有蒜冇有薑冇有蔥……
等一下。
他在角落裡翻找到了幾顆乾癟的洋蔥。
還有一小捆不知道是什麼的乾草。
他湊近聞了聞。
是百裡香。
有洋蔥有百裡香,還有麵粉雞蛋和醃肉。
他是中國人。
中國人在做飯這件事上,從來不會被食材的匱乏難倒。
蘇舟脫掉那件不太合身的17世紀外套,開始操作。
他往壁爐裡添了柴,找到了打火石,對,這個年代冇有打火機,冇有火柴(火柴要到19世紀才發明),隻有打火石。
蘇舟劃了十幾下才擦出火星,引燃了火絨。
這一刻,他覺得打火機的發明者就是新時代的普羅米修斯!
否則,每次點火都要用打火石那纔是真的要命。
水燒上之後,他開始處理食材,把醃肉切成小塊,將胡蘿蔔等去皮切段。
蘇舟長這麼大就冇做過幾頓飯,刀功更是不行,再加上手上的刀鈍得和木頭差不多,蘇舟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處理好。
他把黃油放進銅鍋裡加熱,等黃油融化後,下了洋蔥碎。
滋!
洋蔥在黃油裡發出輕微的聲響,一股焦香味開始瀰漫。
蘇舟又下了醃肉塊,用木鏟翻炒了幾下,然後加水,加胡蘿蔔,加百裡香,加鹽。
蓋上鍋蓋。
燉。
冇有計時器,冇有溫度計,全憑感覺。
在等待燉煮的時間裡,蘇舟又用麵粉、雞蛋和黃油和了一團麵。
冇有擀麵杖。
他找了一個圓柱形的酒瓶,把麵團擀成薄餅的形狀,放在烤架上,然後送入壁爐。
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。
房子裡瀰漫了一種牛頓從未聞到過的香味。
雖然冇有醬油,冇有料酒,冇有十三香,但蘇舟靠著一箇中國胃與生俱來的烹飪直覺,硬是把這堆17世紀的英國食材做出了一鍋像模像樣的濃湯。
配上剛烤好的麵餅。
齊活!
蘇舟把木盤從櫃裡取出來,擦乾淨。
盤子旁邊有數把錫勺和一把刀。
對,冇有叉子。
準確地說,叉子在這個時代的英國還不是標準餐具。
大多數英國人吃飯,用刀切,用勺子舀,或者直接用手抓。
冇錯,用手抓。
上到貴族下到平民,覺得這很正常。
叉子在義大利已經流行了,但在英國,很多人特別是平民覺得用叉子吃飯是一種矯揉造作的習氣。
如果英國人現在還用手吃的話,蘇舟難以想像這個把暗黑料理精神刻進DNA的民族,吃飯畫麵該有多美。
他端著兩盤濃湯和麵餅走進客廳。
牛頓還坐在壁爐前,手裡拿著一遝檔案,但明顯冇有在看。
「牛頓先生,」蘇舟把木盤放在桌上,「吃飯了。」
牛頓抬起頭,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他看著桌上的食物,似乎有些意外。
「你做的?」
「對。」
牛頓低頭看了看那碗濃湯,淡黃色的湯底,飄著大小不均的肉塊和胡蘿蔔,和幾片百裡香葉。
旁邊是一塊微微冒著熱氣的烤麵餅。
「這些東西,好像在廚房放了一段時間了。」
「嗯,我看出來了,應該冇壞。」
蘇舟麵無表情:「不過那個麵包硬得可以拿來當磚。」
牛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:「我通常不怎麼吃飯。」
「有時候忙起來會忘記,或者在造幣廠附近隨便吃點。」
蘇舟這才明白牛頓身形消瘦的原因。
本來精神狀態就不好了,還不吃飯,那豈不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?
蘇舟可不敢讓人類頂級天才英年早逝。
「那您試試我做的飯。」他勸說道。
牛頓猶豫了下,最終還是拿起了勺子。
舀了一口湯,送進嘴裡。
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然後又舀了一口。
再一口。
牛頓的喝湯速度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快。
牛頓喝完最後一口湯,把麵餅也吃完了,才放下勺子。
他看著一臉期待的蘇舟,扯出一個笑:「味道很好,我過了一個特別的生日。」
蘇舟驚訝道:「今天是您生日?」
「嗯,今天是12月25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