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七天,成了一場漫長而詭異的默劇。
家裏彌漫著一種強行粉飾的喜悅。
周秀麗幾乎買空了超市,拚命往她的行李箱裏塞著各種東西,從厚實的冬衣到感冒藥,嘴裏不停地唸叨。
“英國冷,多帶點衣服。”
“那邊的東西吃不慣怎麽辦?媽給你裝點辣醬。”
江建國則變得沉默寡言,卻總是在不經意間,用一種混雜著驕傲與不捨的複雜情緒看著她。他戒了多年的煙,又重新撿了起來,一個人在陽台上,一根接著一根。
沒有人再提沈宴。
那個名字,成了這個家裏一個心照不宣的符號,代表著女兒光明的前途,也代表著即將到來的分離。
江晚晴像一個精緻的木偶,配合著他們所有的演出。
她試穿新衣,點頭說好吃,安靜地看著母親為她整理行囊。
那張被江建國拍在桌上的銀行卡,她一直放在貼身的口袋裏。卡片的有100萬這是父母的關心
直到第七天,離別的時刻,終於到來。
國際機場,人聲鼎沸。
廣播裏不斷播報著起飛和到達的航班資訊,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陌生的城市名字。
這一切,都與江晚晴無關。
她被一層無形的隔膜包裹著,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周秀麗的眼眶從出門開始就一直是紅的。
“到了那邊,記得每天給家裏報個平安。”她拉著江晚晴的手,一遍遍地摩挲著,彷彿想將她麵板的觸感永遠記住。
“要懂得照顧自己,別省錢,錢不夠了就跟家裏說。”
“別跟人起衝突,凡事多忍讓……”
江建國站在一旁,提著一個分量不輕的袋子,裏麵全是周秀麗最後時刻還要塞給她的零食。
他努力板著臉,想維持一家之主的威嚴,可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。
“行了,孩子都多大了,別囉嗦了。”他打斷妻子的話,將袋子塞到江晚晴手裏,“晴晴,記住爸的話,讀萬卷書,不如行萬裏路。出去見見世麵,是好事。”
他抬起手,重重地拍在江晚晴的肩上。
“家裏有我跟你媽,你什麽都不用擔心。要是……要是受了委屈,就回來。家永遠是你的退路。”
退路。
這兩個字,讓江晚晴的心髒猛地一抽。
她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從她答應沈宴的那一刻起,她身後所有的橋,都已經被她親手燒斷。
“爸,媽。”
她終於開口,喉嚨幹澀得厲害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不敢多說一個字,她怕自己會控製不住,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。
她不敢看他們的臉。
她怕看到他們得知真相後,那驕傲和喜悅瞬間崩塌的模樣。
江晚晴轉過身,朝著安檢口走去。
她沒有回頭。
一步,一步,走得決絕而沉重。
身後,周秀麗壓抑不住的哭聲,和江建國那一聲沉重的歎息,被她遠遠地拋在身後。
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,江晚晴才停下腳步,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渾身的力氣,彷彿都被抽幹了。
十幾個小時的飛行,是一段漫長的空白。
飛機穿梭在厚厚的雲層之上,窗外是無盡的藍與白。
江晚晴沒有合過眼。
她隻是靜靜地坐著,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。
飛機降落在倫敦希斯羅機場。
陌生的語言,陌生的麵孔,濕冷的空氣。
她獨自一人,拉著行李箱,茫然地走在人潮中。
她是一個被投擲到異國他鄉的孤島。
走出到達大廳,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亞裔男人舉著牌子,上麵用標準的正楷寫著她的名字。
江晚晴。
男人麵無表情,看到她走近,隻是微微點頭。
“江小姐。”
他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,動作幹練,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。
沒有寒暄,沒有介紹。
他隻是在前麵引路,江晚晴沉默地跟在後麵。
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,靜靜地停在路邊。
車程同樣是沉默的。
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,哥特式的建築,紅色的雙層巴士,一切都新奇,卻又冰冷。
這不是通往大學的路。
車輛最終駛入一片僻靜的區域,停在一棟白色的現代化建築前。
這裏不像住宅,更不像學校。
它更像一個……私立的醫療機構。
西裝男人將她和她的行李箱交給了一個等候在門口,穿著白色製服的女人。
全程,沒有任何交接的言語。
一個眼神,一次點頭,她就像一件貨物,被轉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中。
“請跟我來。”
白衣女人開口,說的是字正腔圓的中文。她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,卻不達眼底。
江晚
晴被帶入建築內部。
純白色的牆壁,光潔如鏡的地板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走廊很長,很安靜,隻能聽到她們兩人的腳步聲。
她被帶進一個房間。
房間裏,同樣是純白色的基調。中央放著一張檢查床,旁邊是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儀器。
“請換上這個。”
白衣女人遞給她一套淺藍色的檢查服。
江晚晴沒有問為什麽。
她已經失去了提問的資格。
她隻是麻木地照做。
當她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時,房間裏已經多了兩個人。
他們同樣穿著白大褂,推著儀器車,開始對她進行一係列堪稱繁瑣的身體檢查。
身高,體重,三圍。
骨骼密度,肌肉含量,脂肪比例。
他們用儀器掃描她的麵板,分析她的發質,甚至用色卡比對她的膚色。
江晚晴一動不動地站著,任由那些冰冷的儀器在自己身上遊走。
她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。
她是一塊等待被估價的璞玉,或是一塊等待被雕琢的頑石。
所有的尊嚴,都被剝離得幹幹淨淨。
檢查持續了近兩個小時。
最後,一個看起來是主導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他戴著金絲眼鏡,氣質儒雅,但那審視的目光,卻和那些冰冷的儀器別無二致。
他翻看著平板電腦上剛剛得出的資料,眉頭微蹙。
“基礎不錯。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骨相很標準,是東方式的古典美。麵板底子也好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走到江晚晴麵前,伸出手,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頭。
他的手指很冷。
“但是,瑕疵太多了。”
男人用一種近乎挑剔的口吻,開始評判。
“鼻梁不夠挺,差了三毫米,會缺少攻擊性。”
“下頜線可以更清晰一些,現在的線條過於柔和,少了點高階感。”
“還有你的眼睛,”他湊近了,仔細地端詳著,“雙眼皮的褶皺不夠深,不夠對稱。這樣的眼睛,傳遞不了足夠複雜的情緒。”
江晚晴的心,一點點沉入穀底。
原來,這就是沈宴的目的。
他不是要送她出國深造。
他是要……徹底地改造她。
把她從頭到腳,變成他想要的模樣。
一把……美麗的,鋒利的,能夠為他所用的刀。
“第一階段的手術,明天開始。”
男人收回手,在平板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麽。
“我們會先從你的臉開始。”
他說完,從助手的托盤裏,拿起了一支黑色的手術標記筆。
筆尖冰涼。
他走到江晚晴麵前,抬起手,將那冰冷的筆尖,對準了她的眉心。
“別動。”
男人吐出兩個字。
“我們先來畫出改造的藍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