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筆尖,觸碰到了江晚晴的眉心。
她渾身一僵。
那股涼意,彷彿帶著穿透性,順著麵板,鑽進骨頭裏。
男人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。
筆尖劃過麵板,留下一道黑色的,精準的線條。從眉心,到鼻梁,再到鼻翼。
每一筆,都像是一次宣判。
“你的眉骨需要稍微填充,增加立體感。”
“山根墊高三毫米,鼻尖要重塑,做成精緻的水滴鼻。”
他的話語沒有情緒,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。
筆尖又移到她的下頜。
“這裏,需要抽掉多餘的脂肪,讓線條收緊。”
“下巴要加長一點,做出翹度。”
一道道黑色的線條,在她臉上縱橫交錯,構成一張陌生的,精密的地圖。
江晚晴閉上眼。
她不想看,不想聽。
可男人的話,卻清晰地灌入她的耳朵。
“眼睛是重點。開內眼角,眼瞼下至,雙眼皮的褶皺要加深,並且完全對稱。”
“這樣,才能承載住足夠勾人的風情。”
終於,男人停下了筆。
他退後一步,審視著自己的“傑作”,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好了,這就是你的新藍圖。”
他將手術標記筆扔回托盤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送她去手術室。”
……
三個月。
整整三個月。
江晚晴的世界裏,隻剩下白色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床單,還有纏繞在她臉上,厚厚的白色紗布。
她看不見,隻能聞到濃重的消毒水味,和日複一日的藥味。
疼痛是唯一的陪伴。
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,鈍痛,痠痛,撕裂般的劇痛。
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
時間失去了意義。
直到今天。
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,再一次出現在她的病房。
“恢複得不錯。”
他手裏拿著一把醫用剪刀。
“今天,可以拆線了。”
剪刀“哢嚓”“哢嚓”地響著。
纏繞了她三個月的紗布,被一層層地剪開,剝離。
光線,猝不及防地湧了進來。
江晚晴下意識地眯起眼。
太久沒有見過光,她的眼睛有些刺痛。
當她終於能完全睜開眼時,男人遞過來一麵鏡子。
“看看我的作品。”
江晚晴的手有些顫抖。
她緩緩地,將鏡子舉到自己麵前。
鏡子裏,映出一張臉。
一張……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臉。
肌膚勝雪,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。
骨相流暢而精緻,每一分都恰到好處。鼻梁高挺,卻不顯突兀,鼻尖小巧微翹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俏。下頜線清晰利落,勾勒出絕美的側臉弧度。
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。
眼型被拉長,眼尾微微上翹,形成一個天然嫵媚的弧度。曾經不夠深邃的雙眼皮,此刻褶皺分明,深邃迷人。
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鏡子。
鏡中的人,也靜靜地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裏,彷彿自帶一股天生的媚態。波光流轉間,便能輕易勾走人的魂魄。
這張臉,傾國傾城。
這張臉,熟悉,又陌生,雖然不是大幅度的改變但這不是她。
江晚晴抬起手,想要觸控鏡中的臉。
指尖冰涼。
鏡中的臉,也是冰涼的。
“很完美,不是嗎?”金絲眼鏡的男人欣賞著她的反應,“隻是微調,卻帶來了質的飛躍。這就是現代醫學的魅力。”
江晚晴沒有說話。
她隻是看著鏡子裏的那個“怪物”。
一個用手術刀雕刻出來的,頂著她身份的,美麗的怪物。
“第一階段結束了。”男人收走了鏡子,打斷了她的審視,“從明天開始,進行第二階段的培訓。”
她被帶出了這間禁錮了她三個月的白色房間。
等待她的,是一個更加龐大,更加精密的“改造工廠”。
第一個老師,是一位年過六旬的俄羅斯鋼琴家。滿頭銀發,表情嚴肅。
“坐下。”
江晚晴依言在鋼琴前坐下。
“伸出手。”
她的手被鋼琴家抓了過去。老婦人粗糙的指腹,一節一節地撫摸過她的指骨。
“手型不錯,但還不夠。”
老婦人拿出一把尺子,開始測量她每一根手指的長度,關節的柔韌度。
“從今天起,你每天要練習八個小時。直到你的手指,能彈奏出最華麗的樂章。”
第二個老師,是法國皇家芭蕾舞團的首席退役。身形頎長,氣質高傲。
她讓江晚晴換上緊身的練功服,站在鏡子前。
“站直。”
一根冰冷的教鞭,敲在了江晚晴的後背。
“肩膀開啟,沉下去!腹部收緊!臀部上提!”
“你的身體,現在是一塊僵硬的木頭。我要把它打磨成最柔韌,最優美的天鵝。”
第三個老師,是一個妝容精緻的意大利女人。她推著一整排的衣架,上麵掛滿了各式各樣,價值不菲的奢侈品。
“記住,江小姐。”她捏起一件香奈兒的軟呢外套,“衣服,是你的戰袍。你要認識它們,瞭解它們,駕馭它們。”
她被要求在三天之內,背下所有藍血品牌的曆史,設計師風格,以及當季最熱門的單品。
第四個老師,教她品鑒紅酒與藝術品。
第五個老師,教她馬術與高爾夫。
第六個,第七個……
樂器,舞蹈,奢侈品搭配,化妝,社交禮儀,藝術品鑒定……
她像一塊海綿,被動地吸收著所有被灌輸的知識。
她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個精準的片段,填充進各種各樣的課程裏。
沒有休息。
沒有喘息。
她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。
直到最後一個老師的出現。
他是一個看起來很落魄的中年男人,頭發亂糟糟的,鬍子拉碴,身上有股酒味。
他是她的表演課老師。
“表演是什麽?”男人一開口,就問了一個深刻的問題。
江晚晴沉默地站著。
男人也不需要她回答。
他自顧自地從懷裏摸出一個酒瓶,灌了一口。
“表演,就是欺騙。”
他走到江晚晴麵前,渾濁的眼睛裏,閃爍著一絲奇異的光。
“用你的身體,你的表情,去編織一個謊言。一個讓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的謊言。”
“來,看著我。”
他命令道。
“現在,給我一個笑。”
江晚晴扯動了一下臉頰。
一個標準的,完美的,經過無數次禮儀課訓練的微笑,浮現在她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。
“垃圾!”
男人忽然暴喝一聲。
“你這是笑嗎?你這是在展示你的牙齒有多白!假的!太假了!”
他煩躁地在房間裏踱步。
“沒有靈魂!你的臉是完美的,但你的表演是空洞的!你隻是一個漂亮的人偶!”
“哭。”他又下達了新的指令。
江晚晴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哭?
她好像,已經忘了該怎麽哭了。
“哭啊!”男人咆哮著,把酒瓶狠狠砸在地上。
玻璃碎裂的聲音,尖銳刺耳。
“你不是人嗎?你沒有情緒嗎?你的痛苦呢?你的絕望呢?把它們拿出來!”
男人的話,像一把錐子,狠狠刺進了江晚晴麻木的心髒。
痛苦。
絕望。
她當然有。
鋪天蓋地,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。
隻是,她把它們藏得很好。藏在了這張完美的麵具之下。
“看著鏡子。”男人指著牆上巨大的落地鏡,“看著現在的你。”
江晚晴的視線,緩緩投向鏡中。
鏡子裏的人,美得驚心動魄。
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,空無一物。
“告訴我,你看到了什麽?”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看到了什麽?
看到一個被偷走人生的可憐蟲。
看到一個被當成藝術品隨意改造的玩物。
看到一個連自己的臉都失去了的……孤魂野鬼。
屈辱,不甘,憤怒,悲傷……
所有被壓抑的情緒,在這一刻,轟然決堤。
一滴眼淚,毫無征兆地,從她完美的眼角滑落。
順著那張精緻絕倫的臉頰,留下一道滾燙的痕跡。
表演老師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他死死地盯著江晚晴臉上的那滴淚,眼睛裏爆發出狂熱的光芒。
“對……就是這個!”
他激動地搓著手,彷彿看到了什麽絕世珍寶。
“真實!這纔是真實的!”
他湊近了,仔細端詳著那滴淚。
“你的痛苦,是最好的劇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