蘋果的最後一絲甜意在舌尖消散,隻剩下酸澀的果皮味。
江晚晴將果核精準地扔進垃圾桶,發出輕微的“咚”的一聲。
牆上的時鍾,時針、分針、秒針,在八點整的位置,短暫地重合。
分毫不差。
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,安靜地停在宿舍樓下。它沒有打雙閃,也沒有鳴笛,就那麽融入在夜色裏,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。
車牌號是京A88888。
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下車,拉開了後座的車門,對著她的方向,做了一個無聲的“請”的姿勢。
沒有言語,隻有執行。
江晚晴走過去,坐了進去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,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。車內是死一般的寂靜,隻有空調係統在無聲地運轉。
她像一件被打包好的貨物,正在被運往未知的目的地。
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,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,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。江晚晴沒有看,她隻是安靜地坐著,調整著自己的呼吸。
她手腕上的那道舊疤,在昏暗的光線下,若隱若現。
車子沒有開往任何知名的酒店或餐廳,而是駛入了一片幽靜的區域,最終在一扇厚重的,沒有任何標識的銅門前停下。
這裏是金鼎會所。
一個地圖上找不到,卻在某個圈子裏無人不知的地方。
車門被拉開。
門外站著一個身穿高開衩旗袍的女人,身段婀娜,麵上是無可挑剔的微笑。
“江小姐,請跟我來。”
女人的儀態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過,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等。她領著江晚晴,走過一條條金碧輝煌卻又空無一人的走廊。
腳下的地毯厚實得能吞掉所有聲音,牆壁上掛著看不懂的現代畫,每一件都價值不菲。這裏的奢華,不是用金錢堆砌的浮誇,而是一種沉澱了歲月和權力的厚重。
它在無聲地告訴每一個踏入這裏的人,你的身份,決定了你在這裏的位置。
旗袍女人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記的門前停下,輕輕推開。
“先生在裏麵等您。”
她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,卻沒有跟進來的意思。在江晚晴踏入房間的下一秒,厚重的門便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。
世界,再次被隔絕。
房間很大,空曠得過分。整麵牆的落地窗外,是整個京都市的璀璨夜景。
沈宴就站在窗前,背對著她。
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,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。即使隻是一個背影,也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鬆弛感。
聽到門響,他緩緩轉過身。
還是那張臉,俊美得讓人失語,卻又冷漠得讓人心悸。和那張模糊的照片裏一樣,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活動。
他看著她,彷彿在打量一件剛剛到貨的商品。
“江小姐,坐。”
他的指令清晰,不帶任何情緒。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組沙發。
江晚晴沒有立刻動。
她站在原地,任由他的審視落在自己身上。她穿著那件最素淨的長裙,收斂了所有可能被解讀為“勾引”的姿態。她隻是安靜地站著,扮演一個無害的角色。
幾秒鍾的對峙後,她才邁開步子,走到沙發前,坐下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。
沈宴踱步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喝點什麽?”
他問,但似乎並不真的關心答案。
江晚晴抬起頭,迎上他的注視。她決定不按他的節奏走。這些虛偽的客套,隻會讓她落入更被動的境地。
“沈先生,我想知道,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。”
她的話,直接,坦白,像一把手術刀,試圖劃開這片模糊的迷霧。
空氣,凝滯了一瞬。
沈宴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,那不是驚訝,而是一種接近於“有趣”的評估。他似乎沒料到,這件“商品”會主動開口問價。
他沒有回答,而是邁開長腿,一步一步,走到了江晚晴的身邊。
他沒有坐下,就那麽站著,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。
一股無形的壓力,從頭頂傾瀉而下。
江晚晴被迫微微仰起頭,才能看清他的臉。這個姿勢,本身就是一種臣服。
他俯下身,湊近了一些。
距離很近,近到江晚晴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,不帶任何煙火氣的味道。
但他們之間,始終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。
他不會碰到她。
她也不會碰到他。
“我看上你的臉。”
他開口,陳述一個事實,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這句話,比任何羞辱都更傷人。
因為它意味著,她江晚晴這個人,她的掙紮,她的不甘,她的所有一切,都不重要。他所需要的,僅僅是這張皮囊。
江晚晴放在膝蓋上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。
“我要你幫我做一些事情。”他繼續說,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的神經上。
然後,他停住了。
他在等。
等她追問,等她驚慌,等她露出破綻。
江晚晴沒有。她隻是沉默地看著他,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。
她的平靜,似乎取悅了他。
他直起身,拉開了彼此的距離,那股迫人的壓力也隨之消散。
“不過,”他拖長了尾音,慢條斯理地補充,“不是現在。”
又是這種感覺。
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玩弄於股掌之間,所有的節奏都由他掌控。他給你一點希望,又在你即將抓住時,猛地抽走。
江晚晴的心沉了下去。
沈宴轉身,走到一旁的吧檯,給自己倒了一杯水。玻璃杯碰撞的聲音,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,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沒有再問她要喝什麽。
“你可瞭解京都?”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。
江晚晴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京都?他到底想說什麽?
她搖了搖頭。
“不瞭解。”
沈宴端著水杯,倚在吧檯邊,看著她,像一個老師在考校自己的學生。
“京都,有四大家族。”
他的話語很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沈家,周家,陳家,蕭家。”
每一個姓氏從他口中吐出,都像一顆重磅炸彈,在江晚晴的腦海裏炸開。
她之前瘋狂搜尋的,是什麽“富豪榜”,什麽“商業新貴”。現在想來,簡直可笑到了極點。
那些人,和眼前這個男人,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存在。
這不是財富的差距,是階級的鴻溝。
她以為自己要麵對的是一頭猛獸,現在才發現,她麵對的,是整片深不可測的原始叢林。而他,是這片叢林裏,最頂端的王。
沈宴將她所有的震驚盡收眼底,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。
他放下水杯,那清脆的聲響,讓江晚晴的心也跟著一顫。
他一步步走回她麵前,這一次,他停在了一個更遠的距離,彷彿在宣佈一個與他無關的真理。
“我姓沈,沈宴。”
他頓了頓,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,砸在江晚晴的心上。
“沈家的沈。”
整個房間,陷入了死寂。
窗外的萬家燈火,彷彿都成了這場無聲審判的背景板。
江晚晴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她找到的那個關於潔癖的“弱點”,在“沈家”這兩個字麵前,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
用這粒塵埃,去對抗一座無法撼動的山脈?
她感覺自己像個笑話。
沈宴看著她蒼白的臉,沒有再說話。他隻是拿起茶幾上的一個遙控器,輕輕按了一下。
嗡。
一聲輕響。
那麵巨大的落地窗,開始從底部升起一層乳白色的屏障,一點一點地,將外麵璀璨的夜景,徹底吞噬。
光線被隔絕,世界在縮小。
最後,整麵窗戶變成了一堵不透光的牆。
房間裏,隻剩下她和他。
他抬手,解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麵的那顆釦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