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整天,江晚晴都像個提線木偶。
她去上課,筆記本上記滿了字,下課後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。
她去食堂吃飯,筷子夾起什麽就往嘴裏送,嚥下去才發現根本不知道吃的是什麽。
腦子裏反複迴圈的,隻有那條簡訊。
【明晚八點,金鼎會所。】
金鼎會所。
江晚晴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。
整個雲省,乃至整個西南地區,但凡有點身份的人,都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。
那不是有錢就能進的地方。
那是權力的遊戲場,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纔有資格踏入的領地。
普通人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。
而她,明天晚上八點,要走進那扇門。
以什麽身份?
一件被標價一千萬的商品。
“晚晴,你今天怎麽了?”
室友小艾擔憂的詢問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江晚晴抬起頭,發現自己已經在宿舍門口站了很久,手裏捏著鑰匙,卻忘了開門。
“沒事,就是有點累。”她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,開了門。
小艾狐疑地打量著她,想說什麽,最後還是嚥了回去。
江晚晴清楚自己這兩天的狀態不對勁,但她沒法解釋,也不能解釋。
她洗了個澡,換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
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,暗下又亮起。
她翻來覆去,根本無法入睡,腦子裏全是那個男人在電話裏說的每一個字,每一個停頓。
“你很有意思。”
“你會打給我的。”
“用你父親和幾百號工人的安穩,換你一個承諾,這筆買賣,你很劃算。”
他從一開始就算準了一切。
算準了她會走投無路,算準了她會打那通電話,算準了她沒有拒絕的餘地。
這種被人看透、被人拿捏的感覺,讓江晚晴渾身發冷,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。
可更讓她發冷的,是她對那個男人的一無所知。
他到底是誰?
他要她做什麽?
他為什麽偏偏選中了她?
這些問題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,紮在她心上,讓她無法安眠。
淩晨三點,江晚晴終於放棄了睡覺的打算。
她猛地坐起來,黑暗中,那雙杏眼亮得驚人。
她開啟電腦,幽藍的螢幕光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。
在搜尋欄裏,她用微微顫抖的手指,一字一頓地輸入了兩個字。
沈宴。
回車。
網頁載入的短短一秒,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下一秒,密密麻麻的資訊,伴隨著一張張照片,瞬間占據了整個螢幕。
江晚晴的呼吸停滯了。
螢幕上最顯眼的,是一張財經雜誌的封麵。
照片上的男人,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,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。他沒有看鏡頭,側臉的輪廓深邃分明,下頜線繃緊,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強大。
僅僅是一張照片,那股高高在上的、掌控一切的氣場就幾乎要穿透螢幕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江晚晴的指尖劃過觸控板,點開了他的百科詞條。
【沈宴,男,京城沈氏集團現任執行總裁,集團唯一繼承人。】
京城。
沈氏集團。
這兩個詞,像兩記重錘,狠狠砸在江晚晴的心上。
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,她當然清楚京城沈氏集團代表著什麽。
那是國內真正的商業巨擘,一個橫跨地產、金融、科技等多個領域的龐大帝國。其影響力早已超出了商業範疇,滲透到了這個國家執行的方方麵麵。
而沈宴,是這個帝國的繼承人。
網路上好事者給他取了無數個外號。
“京圈太子爺”、“資本掠食者”、“行走的印鈔機”……
每一個稱呼,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:這個男人,擁有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財富和權力。
她繼續往下看。
他的履曆簡單到可怕。
常青藤名校雙學位畢業,二十二歲進入沈氏集團,二十五歲主導了對歐洲一家老牌科技公司的惡意收購,一戰成名。
接下來的幾年,他手段狠厲,眼光毒辣,帶領沈氏集團這艘巨輪,在資本的海洋裏開疆拓土,所向披靡。
所有關於他的報道,都充斥著“果決”、“冷酷”、“不留情麵”這樣的字眼。
他是一頭真正的猛獸。
江晚晴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她原以為,買下她的,隻是雲省某個有錢有勢的土皇帝。
她做夢也想不到,對方會是沈宴。
是那個站在金字塔最頂端,隻需要動動手指,就能讓無數企業灰飛煙滅的京圈太子爺。
為什麽?
為什麽會是她?
一個遠在西南邊陲省份的普通女大學生,究竟有什麽地方,能入得了這種大人物的法眼?
她不相信什麽一見鍾情,更不相信什麽命中註定。
在他們這種人的世界裏,一切都是交易,一切都有價碼。
她的價碼是一千萬。
可這一千萬,對沈宴來說,算什麽?
她看到一條新聞,沈氏集團旗下的一個子公司,去年一個季度的稅款,都是一個她數不清零的數字。
一千萬,對他而言,可能連一頓飯錢都算不上。
是塵埃。
是螻蟻。
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,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。
她以為自己賣了個好價錢,換來了父親的自由和工廠的生機。
到頭來,她才發現,自己不過是巨獸打盹時,隨手拂去的一粒灰塵。
而他拂去這粒灰塵的方式,就是扔出一張無關痛癢的支票。
這比單純的買賣,更具羞辱性。
這說明,在她身上花費哪怕多一點的心思,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浪費。
電腦螢幕的光,刺得她難受。
她關掉那些商業報道,開始在一些論壇和社交媒體的犄角旮旯裏,尋找關於沈宴的蛛絲馬跡。
官方的報道千篇一律,私下的議論才更接近真實。
“聽說沈公子手段特別黑,跟他作對的幾家公司,老闆現在還在國外躲著不敢回來。”
“何止是黑,簡直是閻王。上次在拍賣會上,他看中一塊地,有個不開眼的跟他抬價,第二天那人的公司就被查了個底朝天。”
“不過有一說一,長得是真帥啊,就是太冷了,感覺靠近他三米之內都能被凍死。”
“別想了,這種人怎麽可能看上普通人。聽說他身邊從來沒有固定的女伴,幹淨得像個和尚。有人猜他是不是……”
下麵的話越來越離譜。
但有一點是共通的。
所有人都怕他,畏他,將他視作不能招惹的存在。
江晚晴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自己招惹的,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怪物。
明天晚上八點,金鼎會所。
她要去見的,就是這樣一個人。
一個可以輕易決定她,以及她所有親人生死的人。
她逃不掉。
從她撥出那個電話開始,她就已經被釘死在這場交易裏,再無退路。
恐懼過後,昨天夜裏那股奇異的冷靜,再次回到了她的身體裏。
既然逃不掉,那就隻能麵對。
她需要更多的資訊。
關於這個男人的所有資訊。
他的喜好,他的習慣,他的弱點。
知己知彼,才能在猛獸的爪牙下,找到一絲生存的縫隙。
江晚晴的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,一個又一個關鍵詞被輸入。
她像一個溺水的人,瘋狂地想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窗外的天色,從濃黑變成了灰白。
電腦螢幕上,一張抓拍的照片,忽然跳進了她的視野。
那似乎是一個慈善晚宴的後台,光線昏暗,照片的畫素也不高。
沈宴正側身和一個什麽人說話,他身前,站著一個端著托盤的侍應生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華麗晚禮服的女人,腳下不穩,直直地朝著沈宴的方向倒了過去。
下一幀,照片裏,沈宴幾乎是下意識地,側身避開。
他的動作幅度不大,卻精準地讓那個女人摔倒在了他旁邊的空地上,而他自己,連衣角都沒有被碰到。
整個過程,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活動,冷漠得彷彿隻是避開了一個障礙物。
江晚晴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,一遍又一遍地放大。
潔癖。
一個詞,猛地竄入她的腦海。
極度的,對與他人肢體接觸的排斥。
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,騙不了人。
這算是一個弱點嗎?
或者說,這算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嗎?
江晚晴不知道。
但這是她花了幾個小時,找到的唯一一條,不屬於公開資料的,關於沈宴本人的資訊。
她將那張照片,默默地儲存了下來。
天,已經徹底亮了。
新的一天,也是審判日,到來了。
江晚晴關掉電腦,站起身。
一夜未睡,她的身體疲憊到了極點,但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走到穿衣鏡前,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,但眼神卻不再惶恐的自己。
她要去的,是一個戰場。
而她唯一的武器,就是她自己。
她開啟衣櫃,開始挑選今晚的“戰袍”。
不是最漂亮的,也不是最性感的。
而是一件最不起眼的,最能將她所有鋒芒都收斂起來的,一件素色的、款式保守的長裙。
她要扮演的,是一件溫順的、無害的、不會引起任何麻煩的商品。
至少,在摸清那頭猛獸的底細之前,她必須如此。
嗡嗡。
手機在桌上震動。
江晚晴拿起來,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。
【車八點整會到你宿舍樓下,車牌號:京A88888。】
沒有稱呼,沒有落款。
是命令,是通知。
一如既往的,屬於沈宴的風格。
江晚晴刪掉簡訊,將手機扔回床上。
她的指尖,緩緩撫過自己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。那是小時候不小心劃傷的。
疼。
但活下來了。
這一次,也一樣。
她垂下眼簾,遮住了裏麵所有翻湧的情緒。
再次抬起時,隻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。
她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,機械地,一口一口地啃食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