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陽光刺破雲層，給海大的校園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宿舍裏，傅承軒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宿醉帶來的頭痛欲裂，卻遠不及他此刻內心的焦灼。昨天廣場上發生的一切，混亂、屈辱、偏執，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。
他幾乎是立刻抓起了枕邊的手機。
螢幕亮起，停留在通訊錄的界麵。
綠泡泡也沒有任何未讀訊息。
那個他用尊嚴換來的號碼，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，像一個無聲的嘲諷。
他究竟在期待什麽？
期待她會主動聯係自己嗎？
“醒了？”
對麵的床鋪上，趙毅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，有氣無力地翻了個身。他昨天幾乎是把傅承軒從人群裏扛回來的，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，這位大少爺又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。
“承軒，聽我一句勸，算了吧。天涯何處無芳草，你昨天那場麵……已經在學校論壇上蓋了一千多樓了，各種圖都有，你現在就是海大新晉的‘社死之王’。”
傅承軒充耳不聞。
他的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手機螢幕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個號碼。
算了吧？
怎麽可能算了。
如果她隻是一個長得像的路人，他或許在冷靜下來之後會放棄。但昨天她那個鼓起臉頰的動作，那個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、鮮活的表情，徹底點燃了他心底的火。
那是偽裝嗎？
是為了擺脫自己而故意做出的姿態？還是說，這幾年裏，她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？
無數的疑問像是毒蛇，啃噬著他的理智。
他必須要搞清楚。
不惜一切代價。
趙毅看著他那副魔怔了的模樣，絕望地捂住了臉。完了，這兄弟是徹底陷進去了。
傅承軒忽然掀開被子下了床，徑直走向陽台。
“喂，你幹嘛去？”趙毅緊張地問。
傅承軒沒有回頭，隻是拿起手機，劃開螢幕，找到了那個號碼。
他要主動出擊。
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。他要掌控節奏，他要重新奪回主導權。
一個完美的藉口在他腦中迅速成型。
她是從京都來的，對海城肯定不熟。作為一個“熱心”的學長，帶她熟悉一下環境，合情合理，天經地義。
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他，傅承軒，海大公認的校草，主動提出要當一個旅遊向導，誰會拒絕？
沒有人會拒絕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按下了撥號鍵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每一聲等待音，都像是一記重錘，敲在他的心上。
趙毅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終於，在響了五聲之後，電話被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
一個清澈幹淨的女聲從聽筒裏傳來，帶著一絲禮貌的詢問。
就是這個聲音。
傅承軒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用一種盡可能顯得隨意和穩重的口吻開口。
“江學妹，是我，傅承軒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這兩秒，對傅承軒來說，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“哦，傅學長。”
她的回應很平淡，聽不出什麽情緒，卻讓傅承軒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。她沒有直接結束通話，這就是一個好兆頭。
他立刻乘勝追擊，將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拋了出去。
“是這樣的，我忽然想到，學妹你從京都過來，對海城這邊肯定還很陌生吧？今天天氣不錯，要不要我帶你出去逛逛，熟悉一下我們海城好玩的地方？”
他說得很快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熱情和自信。
這是一個完美的提議，一個體貼的學長對學妹的關懷，進退得當，無可挑剔。
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裏規劃今天的路線了。先去哪裏，再去哪裏，中午吃什麽，晚上……
然而，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江晚晴拿著手機，聽著傅承軒那番“熱情洋溢”的邀約，內心毫無波瀾。
當導遊？
真是……老套又無趣的開場白。
這麽快就按捺不住了嗎？看來昨天給他的刺激還不夠大。
一條太容易上鉤的魚，會很快就失去被釣的樂趣。
必須讓他明白，誰纔是那個握著魚竿的人。
“這個……”
江晚晴終於開口，帶著一絲為難的猶豫。
僅僅是這兩個字，就讓傅承軒完美的計劃出現了一絲裂痕。他的心髒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。
“隻是帶你熟悉一下，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。”他急忙補充道，試圖挽回局麵。
“不好意思啊，傅學長。”
江晚晴的答複輕柔，卻帶著一種不容轉圜的堅決。
“我今天沒什麽時間，下次吧。”
下次吧。
這三個字，像三根冰冷的針，精準地刺進了傅承軒的耳膜。
他還想再說些什麽，還想問她什麽時候有時間，還想爭取一下。
“再見。”
“嘟——”
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。
忙音在耳邊尖銳地回響。
傅承軒整個人都僵在了陽台上，手裏還維持著打電話的姿勢。
他被掛了電話。
他，傅承軒，主動邀約，然後被拒絕，最後還被對方先掛了電話。
一股比昨天在廣場上更加強烈的屈辱感，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錯愕，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。
怎麽會？
為什麽？
她怎麽敢？
宿舍裏，趙毅看著傅承軒那石化的背影，小心翼翼地探過頭。
“那個……承軒，她……她拒絕你了？”
傅承軒沒有反應，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雕塑。
趙毅歎了口氣，走上前，準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這位情場失意的兄弟。
可他的手還沒碰到傅承，就看見傅承軒慢慢地，慢慢地放下了手機。
那張俊朗的臉上，沒有失落，沒有頹敗，反而浮現出一種詭異的，近乎狂熱的亢奮。
他竟然笑了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，而是一種摻雜著偏執和瞭然的冷笑。
“下次吧……”
他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，像是在品味什麽絕世珍饈。
趙毅被他這個樣子嚇得一個激靈，後退了半步。
“承軒……你，你沒事吧？別嚇我啊！”
傅承軒緩緩轉過頭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，燃燒著一種名為“自我攻略”的火焰。
拒絕？
不。
這不是拒絕。
這是考驗！
她是在考驗自己！
記憶中的那個人，就是這樣清冷孤傲，從不輕易假以辭色。現在這個江晚晴，用這種方式拒絕他，不就恰恰證明瞭，她骨子裏還是那個人嗎？！
她沒有變！她隻是在用一種新的方式，來考驗他的真心！
“下次吧”，意思就是還有“下次”的機會！
傅承軒的邏輯在這一刻完美閉環。
所有的不合理，所有的屈辱，都在他瘋狂的腦補之下，變成了她對自己情深意切的考驗。
他非但沒有被打擊到，反而鬥誌昂揚。
趙毅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兄弟，在被無情拒絕之後，非但沒有崩潰，反而像是被打了一針雞血，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“我懂了，我完全懂了”的詭異氣場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麽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瘋了。
這個世界，一定是他媽的瘋了。
傅承軒拿起手機，重新點開那個號碼的詳情頁。
他盯著那空空如也的備注欄，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。
然後，他篤定地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上去。
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