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問題，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本就波濤洶湧的湖麵，激起千層浪。
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之後，是更加無法抑製的嘩然。
“我沒聽錯吧？他道歉完了，還要聯係方式？”
“這是什麽操作？打一巴掌給個甜棗？這巴掌也太響了點！”
“瘋了，傅承軒是真的瘋了，當眾社死還不夠，還要上趕著去騷擾人家？”
那些議論聲化作無數根細密的針，紮在傅承軒的背上。
他卻充耳不聞。
他所有的感官，所有的注意力，都死死地鎖定在江晚晴身上，等待著她的宣判。
江晚晴的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疑惑與為難，她甚至還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，這個細微的動作，將一個普通女孩麵對突發狀況時的無措與警惕，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演得不錯。
她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。
要聯係方式，這纔是圖窮匕見的第一步。
如果她現在就答應，那之前營造的受害者形象就全白費了。必須得推拉一下。
傅承軒的心，隨著她那半步的後退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最擔心的事，還是要發生了嗎？
她果然還是把他當成了不可理喻的瘋子。
“別誤會！”
情急之下，他幾乎是脫口而出，嗓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更加幹澀。
“我隻是……我隻是想為我剛才的無理，正式向你賠罪，請你吃頓飯。”
他急切地解釋著，生怕晚一秒，她就會轉身逃離。
說完，他覺得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，不夠有說服力，大腦在巨大的壓力下飛速運轉，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而且，我剛才聽她們說，你是新來的轉學生，應該是第一次到海城吧？”
他看向那幾個之前和江晚晴站在一起的女生。
“我可以……帶你逛一逛海城，就當是……賠罪和歡迎。”
這個理由，聽起來就順理成章多了。
既表達了歉意，又展現了地主之誼，完美地將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，包裹在了一層“樂於助人”的糖衣之下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穿著籃球服的高個子男生擠開人群，衝了進來，一把抓住傅承的全胳膊。
“承軒！你鬧夠了沒有！趕緊跟我走！”
是傅承軒的室友兼好友，趙毅。
他剛打完球回來，就聽說了中心廣場這邊出了大事，主角還是他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好兄弟。
他一路跑過來，正好聽見傅承軒這番堪稱“卑微”的發言。
趙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這還是那個被人告白都懶得給一個回應的傅承軒嗎？
當眾發瘋，鞠躬道歉，現在還要給人家當免費導遊？
他今天出門是沒看黃曆還是被人下了降頭？
“放手。”
傅承軒連頭都沒回，冷冷地吐出兩個字。
他的視線，依然膠著在江晚晴的臉上，彷彿她是能將他從地獄拉回人間的唯一一根稻草。
趙毅被他這副六親不認的架勢氣得不輕，手上力道更重了幾分。
“你跟我回去！別在這兒丟人了！”
“我讓你放手！”
傅承軒猛地一甩胳膊，將趙毅的手甩開。
那股狠勁，讓趙毅都踉蹌了一下。
這邊的拉扯，讓本就劍拔弩張的氣氛更加緊張。
所有人都看著江晚晴，想看她如何應對這堪稱年度大戲的場麵。
江晚晴的“劇本”裏，又多了一個絕佳的配角。
她先是投給一臉焦急的趙毅一個“我沒事，你別擔心”的安撫性表情，成功收獲了對方一個感激的點頭。
然後，她才重新看向傅承軒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，而是垂下眼瞼，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她似乎在認真地思考，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帆布包的帶子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傅承軒覺得自己的耐心和理智，都在這漫長的沉默中被一寸寸地淩遲。
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再次開口的時候，江晚晴終於有了動作。
她抬起頭，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帶著幾分猶豫，幾分掙紮，然後，她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，兩邊的臉頰微微鼓了起來。
那是一個很可愛的，帶著點孩子氣的表情。
傅承軒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腦海中那個清冷、孤傲、帶著破碎感的“她”，與眼前這個會因為苦惱而鼓起臉蛋的女孩，形象在瞬間產生了巨大的割裂。
她……會做出這樣的表情嗎？
記憶中的那個人，似乎永遠都是淡淡的，帶著疏離的，連笑都很少。
是她變了？還是……這真的隻是一個長得極像的，完全不同的人？
這個念頭，如同野草一般，在他的心底瘋狂滋生。
不。
他不能被動搖。
正是因為有這些不同，他才更要弄清楚！
他必須要驗證，這到底是偽裝，還是真實。
“好吧。”
江晚晴終於輕輕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。
她彷彿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，帶著一絲無奈，一絲善良。
“既然學長你這麽堅持的話……”
傅承軒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。
他怔怔地看著她，直到她拿出手機，抬起頭，用那雙幹淨的眼睛望著他，他才如夢初醒。
他贏了。
在這場尊嚴盡失的豪賭裏，他終究還是拿到了他想要的籌碼。
他幾乎是顫抖著，報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。
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看著江晚晴白皙的手指在螢幕上一個一個地按下數字。
“好了。”
江晚晴將手機晃了晃，示意自己已經存好。
傅承軒那顆懸在半空的心，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。
一種混雜著屈辱和狂喜的複雜情緒，席捲了他的全身。
“承軒！走！”
趙毅趁著這個空檔，再次衝上來，幾乎是架著傅承軒的胳膊，強行把他往人群外拖。
這一次，傅承軒沒有再反抗。
他已經達到了目的。
他被趙毅拖著往外走，卻還是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江晚晴的方向。
那偏執的，帶著血絲的視線，讓周圍的同學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。
直到傅承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盡頭，這場鬧劇纔算真正落下帷幕。
人群漸漸散去，但每個人臉上都還帶著意猶未盡的興奮，迫不及待地要和身邊的人分享今天這樁A大建校以來最大的八卦。
很快，中心廣場恢複了平靜。
江晚晴站在原地，之前臉上所有的無措、驚慌、為難，都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。
她的臉上，隻剩下一種冰冷的，看透一切的平靜。
她慢條斯理地解鎖了自己的手機。
螢幕上，還停留在新建聯係人的界麵。
那一串剛剛輸入的號碼，孤零零地躺在那裏。
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方頓了頓，然後，在“姓名”那一欄，不緊不慢地敲下了三個字。
獵物一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