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破碎的“你騙我”,與其說是質問,不如說是一句瀕死前的哀求。
它輕飄飄地落在江晚晴的耳廓,卻在她心底砸出一個深坑。
一瞬間的驚駭過後,是電光石火般的瞭然。
他不是在指控。
他是在……試探。
這個男人,已經被逼到了絕境,卻依然沒有放棄最後一絲懷疑。他像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,死死盯著荷官的手,企盼著她能憑空變出一張救命的底牌。
他希望她是在騙他。
他希望“江晚晴”這個名字,連同京都大學的身份,都隻是她精心編造的謊言。
他希望她下一秒就會卸下所有偽裝,哭著撲進他懷裏,告訴他,她就是他的阮阮。
真是……可悲又可笑。
江晚晴心底那點因為他靠得太近而升起的波瀾,瞬間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。
她要的就是他的疑心。
隻有讓他不斷地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反複橫跳,才能將他的精神徹底碾碎。
周圍的議論聲已經從竊竊私語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指指點點,無數道探究的、鄙夷的、好奇的視線聚焦在他們兩人身上。
完美。
舞台已經搭好,觀眾也已就位。
是時候,開始她的表演了。
江晚晴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像是受驚的蝶翼。
她微微側過頭,避開了傅承軒那幾乎要將人吞噬的視線,白皙的脖頸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。
這個動作,讓她看起來像是一隻被逼到角落,不知所措的小動物。
傅承軒那雙充斥著瘋狂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細微的迷茫。
不對。
阮阮不會是這個反應。
如果是阮阮,她會心疼地捧住他的臉,而不是這樣……躲開他。
就在他心底的黑暗即將再次席捲而來時,江晚晴卻有了新的動作。
她抬起臉,原本清冷澄澈的杏眸裏,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,氤氳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……羞赧。
是的,羞赧。
一抹不自然的紅暈,從她的耳根迅速蔓延到臉頰,讓她整個人都透出一種屬於少女的、青澀的侷促。
“傅……傅學長……”
她開口,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清,還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。
這一聲“傅學長”,像是一道驚雷,在傅承軒混亂的腦海中炸開。
禮貌,而又疏離。
不是他的阮阮會用的稱呼。
他的心髒猛地一沉,那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,似乎又要被現實的狂風吹滅。
可江晚晴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看出來了啊……”
她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,飛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,雙手無措地絞著自己衣角。
看出來了?
看出來什麽?
傅承軒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看出來她就是阮阮嗎?
這個念頭瘋狂地叫囂著,讓他幾乎要克製不住地再次抓住她的肩膀,逼問她到底是什麽意思。
可他僅存的理智告訴他,不能再嚇到她。
他隻能死死地盯著她,等待著她的下文,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。
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。
“什麽情況?反轉了?”
“那女生臉好紅啊,她說什麽了?”
“我怎麽感覺……劇情不是我想的那樣?”
江晚晴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,心底冷笑一聲。
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。
她要親手將他捧上“瘋批校草”的神壇,再用最溫柔的方式,把他狠狠地推下來,讓他摔得粉身碎骨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又開口了,聲音裏滿是懊惱和窘迫,“剛纔在圖書館門口,不小心撞到你的人……就是我。”
轟——
傅承軒的世界,彷彿有一顆炸彈爆開。
撞到他?
圖書館門口?
他努力地在自己那被悲傷和絕望填滿的記憶裏搜尋,卻怎麽也想不起有這麽一回事。
他隻記得自己瘋了一樣地衝出圖書館,滿世界地尋找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,”江晚晴的頭埋得更低了,幾乎要縮排自己的衣領裏,“我看到你好像很著急的樣子,就沒敢叫住你……後來看到你在這裏,我……我有點不好意思,所以纔想悄悄走掉的……”
她的話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傅承軒的耳朵裏。
一個全新的,無比合理的解釋,就這麽突兀地擺在了他的麵前。
所以……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,是因為之前撞到了他?
她之所以看到他就躲,不是因為她心裏有鬼,而是因為她……不好意思?
這個念頭一起,傅承軒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,瞬間血色褪盡,又湧上一股屈辱的漲紅。
他想起了周圍那些人的議論。
“他不會是想騷擾人家吧?”
“校草濾鏡碎了一地……”
如果江晚晴說的是真的,那他剛才的行為……算什麽?
當著全校這麽多人的麵,發瘋一樣地攔住一個隻是不小心撞到他的學妹,質問她為什麽不是自己死去的愛人?
這已經不是“失態”可以形容的了。
這是徹頭徹尾的、荒誕可笑的、當眾發癲!
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,像是滾燙的岩漿,瞬間將他吞沒。
他那引以為傲的自尊,在這一刻,被碾得粉碎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,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。
他甚至不敢再去看江晚晴的臉。
那張與阮阮一模一樣的臉,此刻不再是救命的稻草,而成了一麵鏡子,清晰地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狽、瘋狂和不堪。
江晚晴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一瞬間的退縮。
成了。
她的心裏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。
這個男人,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。
他那堅不可摧的防線,已經被她撬開了一道裂縫。
但還不夠。
她要的,是他的徹底崩塌。
她抬起頭,用一種帶著幾分怯意,又帶著幾分無辜的姿態望著他。
“傅學長,你……你還好嗎?你的臉色……看起來好差。”
她的關心,此刻聽在傅承軒的耳中,無異於最尖銳的諷刺。
他不好。
他一點都不好。
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,扔在鬧市中心的小醜,接受著所有人的圍觀和嘲笑。
而眼前這個讓他失控的始作俑者,卻還用著最天真的表情,問他“還好嗎”。
一股混雜著屈辱和怒意的血氣直衝頭頂,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對她吼出來。
可是,他不能。
他死死地咬著牙,舌尖嚐到了一絲腥甜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能再失控了。
他必須要做點什麽,來挽回這已經崩塌的局麵。
道歉。
對,他必須道歉。
為自己剛才的瘋狂行為道歉。
這不僅是為了挽回自己可笑的尊嚴,更是為了……給自己一個繼續接近她的理由。
是的,即便理智告訴他,這可能真的隻是一場荒唐的誤會,可他心底那頭名為“偏執”的野獸,依然不肯徹底死心。
太像了。
這張臉,實在是太像了。
他不相信,世界上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。
他必須要弄清楚。
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要查個水落石出。
打著“道歉”的名義,先穩住她。
傅承軒在短短幾秒鍾內,就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藉口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再抬起頭時,臉上那駭人的神色已經褪去了大半,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……歉意。
“抱歉。”
他的嗓音幹澀得厲害,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。
“剛才,是我認錯人了。”
他終於,親口承認了自己的“錯誤”。
江晚晴靜靜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傅承軒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他怕她不信,怕她會把他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,從此對他避之不及。
“我……”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,“我隻是……把你錯認成了一位故人,我為我剛才的失禮行為,向你道歉。”
說完,他對著江晚晴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被傅承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。
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,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麵,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生鞠躬道歉?
這衝擊力,遠比他剛才當眾發瘋還要來得巨大。
江晚晴也裝作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,連忙擺手。
“沒、沒關係的,學長,你不用這樣。”
她的“大度”和“善良”,與傅承軒的“失態”和“瘋狂”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一時間,周圍人看傅承軒的表情,變得更加複雜。
有同情,有惋惜,但更多的是一種看笑話的幸災樂禍。
傅承軒感受著那些幾乎要將他刺穿的視線,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,已經成了A大最大的笑話。
但他不在乎。
隻要能達到目的,這些都不重要。
他直起身,再次看向江晚晴,那雙布滿紅絲的眼睛裏,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偏執。
“為了表達我的歉意,我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彷彿在斟酌用詞,然後,他用一種盡量顯得平穩和真誠的口吻,一字一句地開口。
“我可以留個你的聯係方式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