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,帶著一絲冰涼的顫抖,離她的臉頰越來越近。
空氣彷彿凝固。
周圍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,隻剩下他沉重又壓抑的呼吸。
江晚晴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在鼓譟。
不能讓他碰到。
絕對不能。
一旦觸碰,這場精心編織的戲,就會出現第一個無法彌補的裂痕。
就在那冰涼的指尖即將貼上她麵板的前一秒,她微微側過頭,恰到好處地避開了。
這個動作幅度很小,帶著被陌生人冒犯的驚慌和退縮,卻又沒有過分的激烈。
“學長,你好。”
她的嗓音帶著一絲刻意壓製後的輕顫,聽起來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“你……有什麽事嗎?”
一句話,像一把鋒利的冰錐,瞬間刺破了傅承軒沉浸其中的悲慟幻境。
他的手,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那個即將觸碰到她的指尖,蜷縮了一下,然後無力地垂落。
他死死地盯著她。
那張與記憶中重疊的臉,此刻清晰地映在他的視野裏。她的臉上沒有記憶中的溫柔笑意,隻有禮貌的疏離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戒備。
她叫他,學長。
一個無比標準,無比客氣,也無比陌生的稱呼。
不是阿軒。
不是那個帶著江南水鄉特有軟糯語調,親昵又纏綿的“阿軒”。
現實與記憶剝離的劇痛,讓傅承軒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他腦海中那個坐在舊書店暖陽下的身影,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,然後被眼前這個帶著防備姿態的女孩徹底覆蓋。
她們是兩個人。
這個認知,像一把淬了劇毒的鈍刀,在他的心髒裏反複攪動,碾磨。
江晚晴維持著臉上的無辜,心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成了。
第一步,成功了。
她成功地將他從那個名為“阮阮”的幻影中,拽了出來。
現在,她要開始第二步。
為自己,也為他眼前的這張臉,賦予一個全新的,與過去毫無關聯的身份。
圖書館裏很安靜,但過分的安靜反而讓這裏的騷動變得格外顯眼。
已經有零星的學生注意到了角落裏的異常。
A大無人不識的傅承軒,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個陌生女孩的桌前,姿態怪異,氣氛僵持。
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。
傅承軒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的變化,他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注意力,都牢牢地鎖在江晚晴的身上。
那股幾乎將他吞噬的悲慟被強行壓下,轉而化為一種更深,更偏執的探尋。
他慢慢收回了手,插進褲袋裏,這個動作讓他重新找回了一點支撐。
“你……”
他開口,嗓子幹澀得厲害,第一個字出口就破了音。
他停頓了一下,喉結艱難地滾動。
“叫什麽?”
來了。
江晚晴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輕輕摳了一下布料。
她抬起臉,直視著他,那雙清澈的眼睛裏,盛滿了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被冒犯後的鎮定。
“我叫江晚晴。”
她一字一頓,吐字清晰。
江。晚。晴。
每一個字,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,投進傅承軒死寂的心湖,沒有激起漣漪,隻是不斷地,不斷地往下沉。
不是那個名字。
不是他刻在骨血裏,唸了千遍萬遍的名字。
巨大的失望,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壓垮。
可他還是不甘心。
怎麽會這麽像?
連那一縷陽光灑落在臉上的角度,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。
這不可能隻是一個巧合。
江晚晴將他的所有反應盡收心底。
她知道,僅僅一個名字,還不足以徹底擊潰他的幻想。
她需要給他一個更具體,更無懈可擊的現實。
她微微挺直了背,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底氣。
“學長,我想你可能認錯人了。”
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禮貌,但多了一絲疏離的堅定。
“我是京都大學的學生,來海城大學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學術交流。”
京都大學。
學術交流。
每一個詞,都在為“江晚晴”這個身份添磚加瓦,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牆,將她和那個叫“阮阮”的影子徹底隔絕開來。
傅承軒的身體,再次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。
如果說,剛才的“阮阮”是一場讓他沉溺的美夢。
那麽現在,“江晚晴”這個名字,以及她來自京都大學的身份,就是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,讓他從頭到腳,冷得徹骨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清晰的輪廓,看著她陌生的防備,看著她眼底那片他從未見過的澄澈。
是了。
阮阮的眼睛裏,從來沒有這種清澈的疏離。
她的眼睛裏,永遠都盛滿了對他化不開的愛意和溫柔,像是揉碎了的星光。
眼前這個人,不是她。
真的……不是她。
這個遲來的,卻又無比殘忍的真相,終於擊穿了他所有的防線。
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,最後一絲希冀的光,徹底熄滅了。
剩下的,隻有一片死寂的,望不到底的黑暗。
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清晰。
“天啊,那不是傅承生嗎?他怎麽了?”
“他對麵那個女生是誰?沒見過啊。”
“你看他那樣子,好嚇人,臉白得跟鬼一樣。”
“他不會是想騷擾人家吧?校草濾鏡碎了一地……”
這些聲音鑽進江晚晴的耳朵裏,卻沒能讓她心底泛起絲毫波瀾。
她要的就是這樣。
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傅承軒的失態,看到他的瘋狂。
她要讓他親手撕碎自己平日裏那副清冷高傲的假麵。
傅承軒也聽到了那些議論。
他那引以為傲的自製力,在這一刻終於回籠了一絲。
他不能在這裏失態。
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麵,展露自己的狼狽和脆弱。
尤其……不能嚇到她。
盡管她不是阮阮。
可他還是……不能嚇到這張臉。
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江晚晴的臉上移開,深埋下頭,用額前淩亂的碎發遮住自己此刻潰不成軍的神態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江晚晴沒有再開口。
她已經給出了所有的資訊,現在,該輪到他做出反應了。
是相信,然後痛苦地離開?
還是不信,然後繼續糾纏?
無論是哪一種,都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就在江晚晴以為他會轉身離開的時候,傅承軒卻突然有了動作。
他抬起頭,那些駭人的紅絲不但沒有消退,反而愈發濃重,像是要滴出血來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僅僅一步,就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一個危險的範圍。
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和悲傷的冷冽氣息,再次將江晚晴籠罩。
他彎下腰,慢慢地,慢慢地俯下身。
他的臉,在她的視野中不斷放大。
周圍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。
江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要做什麽?
傅承軒的臉停在了離她極近的地方,近到她能看清他顫抖的睫毛,和他那雙徹底被絕望淹沒的眼睛。
他沒有再試圖觸碰她。
他隻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,破碎不堪的嗓音,對著她一個人,一字一句地開口。
那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要被空氣吞沒。
“你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