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劃,失控了。
江晚晴的大腦嗡地一聲,一片空白。
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。
他會通過學生會的關係網查她,會去調取監控,會找人打聽。
但她沒想過,他會用最笨,也是最快的方式。
直接找過來。
他怎麽會猜到她在這裏?巧合?還是……他對自己,或者說,對“那個人”的習慣瞭如指掌?
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衝撞,幾乎要跳出喉嚨。
不行。
不能慌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冷靜。
她強迫自己垂下頭,視線重新落回到攤開的書本上。
書頁上的鉛字扭曲成一團,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她能感覺到,那道偏執的、瘋狂的搜尋視線,正一寸寸地掃過整個閱覽室。
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正在緩緩收緊。
周圍有細碎的議論聲響起。
“那不是傅承軒嗎?他怎麽了?”
“天啊,他眼睛好紅,看起來好嚇人。”
“他在找人?”
那些壓低了的驚呼和猜測,像一根根細小的針,紮在江晚晴的神經上。
她放在桌下的手,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帆布包的帶子裏。
別看過來。
千萬,別看過來。
她幾乎是在心裏祈禱。
然而,那道視線,還是在掃過無數張或驚訝或好奇的臉之後,精準地,定格在了她的身上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褪去,整個世界隻剩下那道灼熱的、幾乎要將她洞穿的注視。
江晚晴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道視線從她的發頂,到她的側臉,再到她放在書本上的手指,一寸一寸,緩慢地描摹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。
那種找到失落珍寶後,不敢置信的狂喜,和害怕一眨眼就再次失去的恐懼。
完了。
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。
她再也無法假裝鎮定。
書本上的字已經徹底模糊,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沉重的,壓抑的腳步聲,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響起。
一步,又一步。
不疾不徐,卻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。
他過來了。
他正朝著她走過來。
江晚晴的呼吸幾乎停滯。
她緩緩地,一點一點地抬起頭。
一張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她,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溫暖陽光。
傅承軒就站在她的桌前。
他比她想象中還要狼狽。
名貴的襯衫起了褶皺,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,淩亂地貼在額角。那雙總是清冷淡漠的眸子,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紅絲,死死地鎖著她。
他什麽話都沒說,隻是那麽站著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那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審視。
而是一種……失而複得的,想要確認的,帶著無盡悲傷的凝望。
江晚-晴放在膝上的手蜷縮起來。
演戲。
現在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繼續演下去。
演一個被A大校草的奇怪舉動嚇到的,無辜的普通女學生。
她動了動嘴唇,正要開口說些什麽。
就在這時,窗外的陽光恰好轉了一個角度,一縷金色的光線越過他的肩膀,溫柔地灑在了她的臉上。
光線勾勒出她小巧的鼻尖,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。
傅承軒的身體,猛地一震。
他那雙布滿紅絲的眼睛裏,瘋狂與偏執在瞬間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洶湧而出的,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的巨大悲慟。
是了。
就是這樣。
就是這樣一個午後,在舊書店的角落裏。
她也是這樣坐在窗邊,陽光照在她的臉上,她抬起頭,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。
她說:“阿軒,你看,這本書好有意思。”
她總是叫他阿軒。
不是傅承軒,不是承軒,而是阿軒。
帶著一點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,親昵又溫柔。
那個瞬間,記憶與現實,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交疊、撕扯。
他看見她坐在圖書館的冷光下,又看見她坐在舊書店的暖陽裏。
他看見她此刻帶著一絲戒備和疏離的臉,又看見她過去總是含著笑意的眉眼。
“阮阮……”
一個破碎的,幾乎聽不清的音節,從他幹澀的喉嚨裏溢了出來。
江晚晴的心髒,被這個陌生的稱呼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阮阮?
她不是阮阮。
可是在這一刻,她清晰地看到,傅承軒眼中的她,變成了一個叫做“阮阮”的影子。
他眼中的瘋狂和偏執消失了。
隻剩下一種濃稠到化不開的,讓人窒息的哀傷。
他看著她,又好像不是在看她。
他隻是透過她,看著另一個人。
一個……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。
江晚晴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。
她預想過他會痛苦,會失態,會憤怒。
但她沒有預想過,會看到這樣一種……被徹底掏空了靈魂的絕望。
這比她想象的,還要有效。
也比她想象的,還要……令人心悸。
傅承軒動了。
他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手,朝著她的臉伸了過來。
他的動作很慢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。
彷彿他要觸碰的,是什麽一碰即碎的幻影。
指尖,帶著一絲冰涼的顫抖,離她的臉頰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