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承軒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靠在粗糙的樹幹上,仰起頭,任由午後刺目的陽光直直地砸在臉上。
那股灼熱感讓他的眼眶發酸,卻無法驅散心底那股更深的寒意。
像是在盛夏裏被兜頭澆下了一盆冰水,從頭頂涼到腳底,連骨頭縫裏都浸滿了絕望的冷。
一個故人。
不,不是故人。
是一個幻影,一個他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再見到的,來自過去的鬼魂。
趙陽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裏的火氣和擔憂交織在一起,讓他煩躁不堪。
“你倒是說話啊!你到底怎麽了?”
另一個同伴拉了拉趙陽的胳膊,衝他搖了搖頭,示意他別再逼問。
他轉向傅承軒,放緩了聲調。
“承軒,是不是身體不舒服?要不我們先送你回宿舍休息?”
休息?
他怎麽可能休息得了。
隻要一閉上眼,就是那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側臉,和另一個深埋在記憶裏、早已模糊卻又在今天被重新描摹清晰的側臉,重疊在一起。
一遍又一遍,反複地淩遲著他的神經。
“我沒事。”
傅承軒終於開口,兩個字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來,破碎又難聽。
他推開還扶著他的同伴,從香樟樹的陰影裏站直了身體。
陽光瞬間將他籠罩,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。
那股瘋勁過去了,可留下的,是比瘋狂更可怕的死寂。
趙陽還想說什麽,卻被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堵了回去。
此刻的傅承軒,就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情緒的空殼,隻剩下行走的功能。
“你……”
“回去了。”
傅承軒打斷了他的話,沒有再看他們一眼,邁開腳步,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背影僵直,步伐卻有些虛浮,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倒。
趙陽和同伴麵麵相覷。
“他這到底是怎麽了?不就是沒看上一個小學妹嗎?至於這樣?”趙陽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我感覺……可能不是那個小學妹的事。”同伴的表情凝重,“你沒聽見他剛才喃喃自語嗎?他說‘不是她’。”
“不是她?那又是誰?”
“我怎麽知道。”同伴歎了口氣,“你看他剛才那個樣子,像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。那種悔恨和痛苦,不像是裝的。”
趙陽沉默了。
是啊,傅承-軒剛才的樣子,哪像是平時那個清冷自持、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校草。
那分明是……弄丟了全世界的表情。
兩人快步追了上去,卻默契地沒有再開口,隻是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。
整個校園的喧囂,似乎都與那個孤寂的背影隔絕開來。
***
圖書館的台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白光。
江晚晴一步一步,走得不疾不徐。
她的心跳還有些快,不是因為剛才那陣快步疾走,而是因為某種計劃得逞後的興奮和緊張。
手心微微出汗,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。
成了。
第一步,已經成功了。
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傅承軒看到她時的反應。
那瞬間的怔忪,身體的僵硬,還有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裏一閃而過的劇烈震動。
一切,都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不,甚至比她預想的效果還要好。
他不僅注意到了她,而且反應極大。
大到不惜失態,當著那麽多人的麵,發瘋一樣地追了出來。
雖然他最後沒有追上自己,但這已經足夠了。
一顆石子已經投進了那片看似平靜的湖心,必然會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讓這漣漪,變成滔天巨浪。
圖書館裏人不多,很安靜,隻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。
冷氣開得很足,驅散了她從外麵帶來的燥熱。
江晚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從包裏拿出書本,卻沒有立刻翻開。
她需要平複一下。
起碼,要讓那顆因為算計和期待而狂跳的心髒,恢複正常的頻率。
傅承軒。
默唸著這個名字,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。
A大計算機係的傳奇,高不可攀的天之驕子,無數女生心目中的男神。
可這些光環,於她而言,都沒有任何意義。
她要的,不是他的傾心,不是他的愛慕。
她要的,是讓他也嚐一嚐,那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滋味。
讓他也感受一下,那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,最終一無所有的痛苦。
這,才隻是一個開始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書本上。
今天,隻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。
下一次偶遇,纔是真正好戲的開場。
她需要一個完美的時機,一個能讓他更加失魂落魄,更加懷疑人生的時機。
思緒在腦中飛速運轉,一個個方案被構思出來,又被一一否決。
不行,還不夠。
必須要有更強的衝擊力。
要讓他……再也無法把她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正當她沉思時,圖書館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江晚晴下意識地抬起頭。
然後,她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隻見圖書館門口,傅承軒正站在那裏。
他沒有進來,隻是站在門口,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,正死死地,一寸一寸地掃過館內的每一個人。
那是一種怎樣的搜尋?
絕望,偏執,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彷彿是在尋找一件失落了很久很久的珍寶。
江晚晴的心髒,在那一瞬間,漏跳了一拍。
他……怎麽會找到這裏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