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,像淬了冰的針,又輕又準地紮進了江晚晴的耳朵裏。
她不是我的菜。
周圍的空氣,似乎都因為這六個字而變得稀薄起來。
連帶著那幾個男生的調笑聲,也戛然而止。
尷尬。
死一般的尷尬。
江晚晴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,一寸寸變得冰涼。
計劃,在第一步就出現了致命的偏差。
她設想過無數種開場。
不經意的碰撞,畫冊的掉落,甚至是一句禮貌的問路。
每一種,都留下了足夠的空間讓她從容地展示自己,讓他看清她的臉,讓她在他心中種下一顆名為“巧合”的種子。
唯獨沒有想過,她會以這樣一種方式,被當成一個笑話,隔空拒絕。
獵物,甚至沒有看清獵人的臉,就直接關上了牢籠的門。
這算什麽?
出師未捷身先死?
江晚晴的腦中飛速運轉。
憤怒,羞惱,這些情緒隻是一閃而過。
更多的是冷靜的判斷。
不能回頭。
一旦回頭,就坐實了那些人的調侃。她就真的成了一個處心積慮接近他,卻被無情戳穿的可憐蟲。
她的驕傲,不允許。
她的計劃,更不允許。
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再前進,傅承軒和他的同伴們就停在那裏。那道探尋的視線,也依舊落在她的背上,隻是似乎多了一絲審視和冷漠。
“咳……那個,承軒你別這麽直接嘛,給小學妹留點麵子。”
最開始開口的那個男生試圖打圓場,聲音裏透著幾分幹澀。
另一個同伴也小聲附和,“就是,萬一真是咱們係的呢……”
傅承軒沒有說話。
沉默,是比拒絕更傷人的利器。
江晚晴能感覺到,那道視線已經從她身上移開,彷彿她隻是一粒礙眼的塵埃,被輕輕拂去,再不值得半分關注。
很好。
就是要這樣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即將無聲無息地收場時。
江晚晴動了。
她沒有像個失敗者一樣狼狽逃竄,也沒有不甘心地回頭爭辯。
她隻是微微側過身,露出了一個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頸,彷彿隻是要轉身離開,卻不經意間被他們擋住了去路。
一個輕柔的,帶著一絲歉意的嗓音,清晰地飄散在空氣中。
“對不起。”
說完,她甚至沒有等待任何回應,便邁開腳步,快步朝著花園的另一頭跑開了。
她的步伐不顯慌亂,反而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輕盈,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很快就匯入了來來往往的人群裏。
整個過程,行雲流水。
她把姿態放到了最低,用一句“對不起”,將所有的尷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彷彿在說: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要偷聽你們說話的。對不起,我打擾到你們了。
一個無辜、禮貌,又被當眾議論而感到羞窘的學妹形象,瞬間被刻畫得淋漓盡致。
這一下,反倒是讓傅承軒的那句“她不是我的菜”,顯得有些刻薄和自作多情了。
“……我操。”
他身邊的同伴愣了半晌,才憋出兩個字。
“原來人家根本不是在等你啊,隻是路過買水,被我們堵在這兒了……這下搞得,好像我們多不是東西一樣。”
“承軒,你這次可真是……”
同伴的話沒有說完。
因為他發現,傅承舟沒有在聽。
從那個女生側身說出“對不起”的那一瞬間起。
傅承軒整個人,就僵住了。
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周圍嘈雜的人聲,夏日的蟬鳴,朋友的調侃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褪色、遠去。
他的世界裏,隻剩下那驚鴻一瞥的側臉。
那張臉……
那張,他刻在骨血裏,午夜夢回時一遍遍描摹的臉。
怎麽會?
不可能。
絕對不可能!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傅承軒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他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淡漠的眸子裏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震驚,錯愕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恐慌。
“承軒?傅承軒?你怎麽了?”
同伴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,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這一推,彷彿瞬間喚醒了石化的雕塑。
傅承軒猛地回過神來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轉頭,朝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。
花園裏人來人往,綠樹成蔭。
哪裏還有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?
她就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珠,了無痕跡。
“人呢?”
傅承軒的嗓音幹澀得厲害,甚至有些變調。
“什麽人?”同伴被他嚇了一跳,一臉茫然。
“剛才那個女生!”
傅承軒的理智在崩塌,他一把揪住同伴的衣領,力道大得驚人,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猩紅。
“她去哪了?!剛才跑開的那個女生,她去哪裏了!”
他失控地大喊出聲。
那嘶吼聲劃破了小花園午後的寧靜。
周圍的學生們紛紛側目,好奇地望向這個突然失控的男生。
被他揪住衣領的同伴徹底懵了,漲紅了臉,結結巴巴地開口。
“承、承軒?你……你幹什麽?哪個女生?不就剛才那個嗎?走了啊!”
“走了?”傅承軒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,眼底的猩紅更甚,“去哪了?”
他鬆開手,一把將同伴推開,踉蹌著就要往前追。
那副魂不守舍、幾近癲狂的模樣,與他平日裏清冷矜貴的形象判若兩人。
簡直像是被奪走了什麽至寶。
“我我怎麽知道她去哪了!你不是說她不是你的菜嗎?”
同伴被他吼得一懵,下意識地回懟了一句。
不是你的菜。
這五個字,此刻聽在傅承軒耳中,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。
他剛才說了什麽混賬話?
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心髒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什麽都顧不上了。
他推開擋在身前的所有人,瘋了一樣朝著江晚晴消失的方向衝了過去。
“喂!傅承軒!”
身後的呼喊被他遠遠拋在腦後。
他的視野裏,隻有穿梭的人群。
一個個陌生的麵孔從他身邊掠過,卻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個。
他穿過小花園,衝向通往學校主幹道的小路。
他跑得太快,帶起的風撞翻了一個女生手裏的書,紙張散落一地。
“你這人怎麽回事啊!”
女生的抱怨他充耳不聞。
他的胸腔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,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。
是他。
是他親手推開了她。
在她離他隻有幾步之遙的時候,用最殘忍、最愚蠢的方式,把她推開了。
為什麽?
為什麽他沒有早一點回頭?
哪怕隻早一秒!
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,浸濕了襯衫的領口。
他跑到了主幹道上,停下腳步,茫然地環顧四周。
人太多了。
穿著白色裙子的女生也太多了。
可是沒有一個,是她。
沒有一個,有那樣一個側臉,一個能讓他瞬間失魂落魄的側臉。
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,身體晃了晃,單手撐住了路邊的一棵香樟樹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肺部火辣辣地疼,可遠不及心髒的萬分之一。
人海茫茫。
他把她弄丟了。
就在幾分鍾前,他把一個可能窮盡一生都無法再遇到的人,弄丟了。
“承軒!”
兩個同伴終於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,一左一右地扶住他。
“你瘋了?你到底在找誰啊?”最先開口的那個男生,趙陽,滿臉都是驚疑不定。
傅承軒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撐著樹幹,身體微微顫抖,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人來人往的校道,試圖從那一張張模糊的麵孔裏,再找出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輪廓。
徒勞無功。
“你別嚇我們啊。”另一個同伴也慌了,“你剛才的樣子太嚇人了,跟丟了魂一樣。不就是個小學妹嗎?至於嗎?”
至於嗎?
傅承軒在心裏苦笑。
何止至於。
如果可以,他願意用一切去換回幾分鍾前的時間。
他不會說那句混賬話。
他會立刻回頭,抓住她,問她是誰,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。
而不是像個傻子一樣,站在這裏,品嚐著錐心刺骨的悔恨。
“不是……”
傅承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發出的音節破碎不堪。
“不是她……”
趙陽和另一個同伴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濃濃的困惑。
“什麽不是她?你到底在說什麽胡話?”
傅承軒緩緩地直起身,靠在粗糙的樹幹上。
那股瘋勁過去了,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沉的絕望和死寂。
他閉上眼,那驚鴻一瞥的側臉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。
太像了。
真的太像了。
像到他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。
像到他以為,是那個人,回來了。
可是,她怎麽會回來……
“傅承軒,”趙陽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,試探著問,“你老實說,你剛才……到底看到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