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行用紅色記號筆寫下的字，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紙張從江晚晴的指尖滑落，輕飄飄地，無聲地墜落在地毯上。
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她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凝固了。
林慕安。
安若瑜出事的前一天。
單程機票。
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，構成了一張指向深淵的地圖。而地圖的終點，是她不敢想象的真相。
沈宴。
他把這張地圖，就這麽輕飄飄地、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施捨，丟給了她。
這是恩賜，還是警告？
是告訴她，他無所不知，無所不能？還是在提醒她，她的任何一點小心思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？
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，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。
她終於明白，沈宴不是起了疑心。
他根本就沒信過她。
那個所謂的“懷疑林慕安與安若瑜的死有關”的藉口，在他看來，恐怕可笑得像個孩童的謊言。
可他還是給了。
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。他洞悉一切，卻又縱容著她的試探，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，饒有興致地看著棋盤上的棋子垂死掙紮。
她不能再查下去了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在沈宴的眼皮子底下，任何針對林慕安的深入調查，都等同於自殺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再也遏製不住。
江晚晴緩緩地、用盡全身力氣彎下腰，撿起了那張薄薄的A4紙。那行囂張的紅色字跡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將紙對折，再對折，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。然後，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，將它塞進了最深的角落，壓在一本未拆封的書下麵。
像是封印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。
林慕安的事，隻能以後再說。
現在，她必須把所有的精力，都放回到最初的目標上。
傅承軒。
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京都璀璨的夜景。那些繁華的燈火，在她看來，卻構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網。
而她，是網中的獵人，也是網中的獵物。
是時候了。
是時候，去見一見那位海城大學的天之驕子，傅家的繼承人了。
一場美麗的邂逅。
……
第二天，海城大學。
午後的陽光正好，透過繁茂的梧桐樹葉，在地麵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校園裏充滿了青春的氣息，穿著各色T恤和長裙的學生們三三兩兩，笑鬧著走過。
江晚晴就走在其中。
她今天換下了所有帶有攻擊性的衣服。
一件最簡單的純白棉布連衣裙，裙擺剛剛過膝，腳上一雙幹淨的帆布鞋。一頭海藻般的長發也未做法式大波浪，隻是柔順地披在肩後，臉上未施粉黛，隻塗了薄薄一層潤唇膏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未經雕琢的清純和幹淨。
她就像一張白紙，闖入了這片色彩斑斕的校園。
這張白紙，太過引人注目。
從她踏入校門的那一刻起，就有無數道視線黏在了她的身上。
有驚豔，有好奇，有探究。
“喂，你看那個女生，我們學校的嗎？以前怎麽沒見過？”
“新生？不像啊，現在也不是開學季。轉學生？”
“管她是什麽，極品啊！比校花榜上那幾個耐看多了。”
竊竊私語聲不斷傳來。
江晚晴充耳不聞，隻是抱著一本從酒店帶來的畫冊，安靜地走在林蔭道上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，似乎在尋找著什麽，又似乎隻是在隨意閑逛。
很快，就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一個穿著籃球背心、身材高大的男生攔住了她的去路，臉上帶著自以為帥氣的笑容。
“同學，你好，請問你是哪個係的？”
江晚晴停下腳步，抬起頭。
她的動作很輕，陽光恰好落在她的臉上，照得她麵板幾近透明。她沒有說話，隻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對方。
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撓了撓頭，語氣弱了三分。
“那個……我就是看你有點麵生，想問問……能不能加個微信？”
他身後的幾個同伴開始吹口哨起鬨。
江晚-晚晴終於有了反應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，然後用不大但清晰的音量說：“不好意思，我在等人。”
她的嗓音很軟，帶著一絲天然的距離感，既不傷人，又明確地表達了拒絕。
男生碰了個軟釘子，有些尷尬，但看著她那張毫無瑕疵的臉，又實在說不出什麽重話，隻能悻悻地讓開了路。
“切，裝什麽清高。”
“就是，來海大還不是想釣凱子，假正經。”
背後傳來不甘心的嘀咕。
江晚晴全當沒聽見。
她繼續往前走，目標明確。
藝術學院的教學樓。
根據資料，傅承軒雖然主脩金融，但輔修了油畫，每週二和週四的下午，都會來這裏上選修課。
今天，是週四。
她不需要刻意做什麽，隻需要出現在他會出現的地方，讓他看見自己，就足夠了。
又拒絕了兩個前來搭訕的男生後，她終於看到了那棟爬滿了常春藤的紅磚小樓。
藝術學院到了。
她沒有進去，而是在教學樓對麵的一片小花園裏停了下來。
花園裏有幾排供人休息的長椅，她挑了一個能清楚看到教學樓門口，又不會顯得太刻意的角落坐下。
她翻開懷裏的畫冊，低頭看了起來。
畫冊上是莫奈的《睡蓮》。
但她的心思，根本不在那些斑斕的色塊上。
她在等。
等她的獵物，走出牢籠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身邊的長椅上人來人往，有情侶在低聲私語，有學生在背著單詞。
隻有她，像一尊安靜的雕塑。
終於，下課鈴聲響了。
教學樓的門口開始陸續有學生走出來。
江晚晴的心跳，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。
她沒有立刻抬頭，依舊維持著看畫冊的姿勢，隻是用餘光，緊緊地鎖定了那個出口。
一個，兩個，一群……
出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她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難道情報有誤？還是他今天沒來？
各種念頭在腦中閃過，她捏著書頁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就在她幾乎要失去耐心的時候。
一個身影，出現在了門口。
那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，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，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。他單肩背著一個黑色的畫板包，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裏，正微微側著頭，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麽。
陽光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輪廓，鼻梁高挺，下頜線清晰。
是他。
傅承軒。
江晚晴的心髒猛地一縮。
她緩緩合上了畫冊，站起身，朝著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走去。
一切都必須看起來是巧合。
她投幣，選擇了一瓶礦泉水。
彎腰取水的時候，她能感覺到，傅承舟和他的同伴正朝這個方向走過來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
越來越近了。
江晚晴擰開瓶蓋，仰頭喝了一口水。
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，也讓她狂跳的心稍微平複了一些。
就在她擰上瓶蓋，準備轉身“不經意”地與他撞個滿懷時。
一個清朗又帶著幾分戲謔的男聲，在她身後響了起來。
“傅承軒，你看，我說什麽來著，今天肯定又有小學妹為你神魂顛倒。”
江晚晴的動作，頓住了。
她背對著他們，能清晰地感覺到，一道探尋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屬於傅承軒的視線。
另一個同伴也開口了，語氣裏滿是調侃。
“承軒，別愣著啊，剛才下課就一堆人問你了，這個看背影就是極品，不去認識一下？”
周圍的空氣，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江晚晴捏著礦泉水瓶，指尖冰涼。
她能聽到傅承軒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漫長的幾秒沉默後，她聽到那個清冷又略帶磁性的嗓音，淡淡地響起。
“不必。”
“她不是我的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