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時間,匆匆而過。
像是指尖的流沙,抓不住,也留不下痕跡。
這三百六十五天,江晚晴覺得自己活得比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都更漫長,也更深刻。
她被關在一座金絲雀的牢籠裏,學習著如何成為一隻獵鷹。
格鬥、射擊、金融、心理學、多國語言……那些曾經離她遙遠到無法想象的技能,被以一種近乎填鴨的方式,硬生生塞進了她的腦子裏,刻進了她的骨子裏。
沈宴來過幾次。
不多,屈指可數。
每一次的出現都毫無預兆,每一次的離開都悄無聲息。他像一個最高明的考官,冷漠地檢閱著她的學習成果,評估著她這件“武器”的打磨進度。
沒有誇獎,也無需斥責。
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種無形的鞭策。
明天,就是回國之日。
江晚晴站在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這座繁華而陌生的城市。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,熟悉,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陌生。
手機螢幕上,是母親幾小時前發來的訊息。
【晴晴,在那邊一切都好嗎?畢業設計順利嗎?什麽時候回家?】
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許久,終究還是沒有點開。
又要說謊了。
一個關於在海外頂尖設計學院進修,前途一片光明的謊言。她已經熟練到可以麵不改色地編織出所有細節,甚至能應對父母任何角度的追問。
隻是心髒的位置,還是會泛起細密的,針紮般的疼。
她不知道,當父母看到如今的自己,會是怎樣的反應。
更不知道,回國之後,等待她的,又會是什麽。
沈宴,那個男人,又會給她佈置怎樣匪夷所思的任務?
正想著,身後的房門被無聲地推開。
江晚晴沒有回頭。
這棟公寓裏,敢這樣不經通報就進來的人,隻有一個。
熟悉的冷香,夾雜著室外的寒氣,瞬間侵占了整個空間。空氣彷彿被抽離,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。
沈宴走到她身後,與她並肩而立,一同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他什麽都沒說,江晚晴也沉默著。
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,持續了足足一分鍾。
“嗒。”
一個極薄的平板電腦被丟在了她麵前的琉璃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江晚晴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。
這個聲音,和一年前,那個男人將酒杯放在桌上的聲音,一模一樣。
是考覈,還是新的指令?
她垂下眼,拿起那個冰涼的平板。
指尖觸碰,螢幕自動亮起。
一張女人的臉,毫無征兆地撞入她的視野。
那是一張極為美麗的臉,幹淨,溫婉,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易碎感。
更重要的是,這張臉……
和她,有七分相似。
江晚晴的呼吸,在這一刻徹底停滯。
所有的謎團,在這一瞬間,都有了答案。
為什麽是她。
為什麽要把她打磨成現在這個樣子。
原來,她從始至終,都隻是一個影子。
一個……替代品。
“安若瑜。”
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,不帶任何情緒,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平板上,女人的名字和生平資料,清晰地羅列著。
京都安家大小姐。
頂級豪門的天之驕女。
三年前,意外身故。
江晚晴的手指,死死扣住平板的邊緣,金屬的棱角硌得她指腹生疼。
所以,她這一年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和訓練,都隻是為了更完美地去模仿另一個人嗎?
那個表演老師,那道虛空的淚痕……沈宴審視的,從來都不是她的演技,而是她這張臉,在做出悲傷表情時,與那個叫安若瑜的女人,究竟有幾分相像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,混雜著尖銳的刺痛,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。
“你的任務目標,都和她有關。”
沈宴終於將視線從窗外收回,落在了她的側臉上。
江晚晴沒有動,長長的睫毛垂下,遮住了所有的情緒。
“我不是讓你去扮演她。”
男人的話,出乎她的意料。
江晚晴猛地抬起頭,看向他。
沈宴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,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,隻有一片冷酷的平靜。
“我要你,瞭解她的一切。”
“她的喜好,她的習慣,她的社交圈,她生命裏出現過的每一個人。我要你比她自己,更瞭解她。”
江晚晴的心髒重重一跳。
不是扮演……
那是什麽?
一個念頭,快如閃電,劃過她的腦海。
她不是替身。
替身,是用來安撫思念,填補空虛的玩物。
而她……
她是一把刀。
一把用“安若瑜”這個女人的所有過往、所有回憶、所有愛恨情仇,精心磨礪而成的,最鋒利的刀。
這把刀的目的,不是為了模仿白月光,而是為了精準地刺向那些……至今仍然對白月光念念不忘的人。
這個認知,比“成為替身”更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沈宴對她的反應很滿意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一個隻會模仿的傀儡。
他要的,是一件能獨立思考,能精準執行任務,並且足夠聰明的武器。
“第一個目標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,指向平板上的一份關聯人物檔案。
“傅承軒。安若瑜的青梅竹馬,也是……她生前的未婚夫。”
傅承軒。
這個名字,江晚晴並不陌生。國內頂尖科技公司的創始人,年輕有為,是無數媒體追捧的商業新貴。
她滑動螢幕,關於傅承軒的詳細資料鋪陳開來。
照片上的男人,英俊溫和,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,透著一股儒雅的書卷氣。其中一張照片裏,他懷裏抱著一隻雪白的波斯貓,而安若瑜,正親昵地靠在他的肩頭,笑得燦爛又幸福。
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
可惜,天人永隔。
江晚晴的大腦飛速運轉。
沈宴的目標,是傅承軒。而她,就是刺向傅承軒的刀。利用這張與安若瑜相似的臉,去接近他,然後……
然後做什麽?
沈宴沒有說。
他從不把話說滿,隻給出最核心的指令,剩下的,需要武器自己去領悟。
江晚晴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繼續向下翻閱著安若瑜的資料。
她的生平,她的朋友,她的家人……一張張照片,一段段文字,構建出一個已經逝去的,完美女人的形象。
她翻得很快,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。
忽然。
她的手指,在螢幕上猛地頓住。
那是一張安若瑜大學時期的社團合照,照片已經有些泛黃。
照片裏,安若瑜站在人群中央,笑容明媚。
而在她身側的後方,角落的位置,站著一個青澀的,穿著白襯衫的少年。
少年低著頭,似乎有些害羞,隻露出了半張側臉。
可僅僅是這半張臉……
江晚晴死死地盯著那個少年,全身的血液,彷彿在這一刻,被瞬間抽幹,又被灌入了冰冷的鉛汞。
大腦一片空白。
怎麽會……
怎麽會是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