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演老師湊近了,仔細端詳著那滴淚。
“你的痛苦,是最好的劇本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,整個人就陷入了一種癲狂的興奮。
他圍著江晚晴打轉,搓著手,像一頭發現了肥美獵物的餓狼。
“再來一次。”他命令道,嗓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。
江晚晴沒有動。
那滴淚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,也抽走了她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點活氣。她又變回了那個精緻的人偶,隻是臉上多了一道狼狽的淚痕。
“哭!我讓你再哭一次!”表演老師的耐心迅速告罄,他往前一步,幾乎要貼到江晚晴的臉上。
那股濃重的酒氣混合著劣質香水的味道,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她還是不動。
不是反抗,是不能。
情緒的閘門在剛才被暴力衝開,宣泄過後,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。她去哪裏再找一滴眼淚?
“廢物!你以為這是什麽?靈感迸發嗎?這是一門技術!”男人見她毫無反應,怒火中燒,“情感是可以控製的!可以複製的!你剛才做到了,現在就再給我做一次!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。
江晚-晴的身體僵硬了一瞬。
就在這時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間的門被毫無預警地推開了。
沒有敲門聲。
一個穿著手工定製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,他身形挺拔,氣質矜貴,與這個混亂破敗的房間格格不入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文包的秘書,秘書在門口停下腳步,微微躬身,沒有再往裏走。
房間裏癲狂的氣氛,在男人踏入的那一刻,瞬間凝固。
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前一秒還暴跳如雷的表演老師,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,臉上的猙獰和瘋狂褪得一幹二淨。他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,然後觸電般地縮了回去。
“沈……沈先生……”他結結巴巴地開口,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,一副諂媚又惶恐的模樣。
被稱作沈先生的男人,沒有理會他。
男人的視線,從進門的那一刻起,就直直地落在了江晚晴的身上。
他看到了地上破碎的酒瓶,看到了表演老師扭曲的諂媚,最後,他的視線停在了江晚晴那張掛著淚痕的臉上。
那張由他親手挑選,由無數金錢和心血堆砌而成的,完美無瑕的藝術品。
此刻,這件藝術品上,出現了一道裂痕。
一道滾燙的,真實的,破壞了完美構圖的淚痕。
沈宴的腳步,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,就這麽遠遠地看著她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活動,可江晚晴卻覺得,那道視線有如實質,正在一寸寸地剖開她,審視她。
審視他這件昂貴的作品,是否出現了瑕疵。
江晚晴的心髒,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,緩緩收緊。
這個人,是她的造物主。
是決定她一切的……神。
她的一切課程,一切訓練,她被切割的每一個時間片段,最終的目的,都是為了取悅眼前的這個男人。
她應該對他笑,用禮儀課上教過的最標準,最完美的弧度。
可她現在笑不出來。
她甚至連動一下都覺得困難。
房間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表演老師額頭上滲出了冷汗,他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大人物為什麽突然出現,更不知道自己剛才的“教學方式”會不會惹怒他。
“沈先生,我……我是在……激發她的潛力。”他試圖解釋,聲音幹澀。
沈先生依然沒有看他。
他終於邁開了腳步,一步一步,沉穩地,走向江晚晴。
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,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,每一下,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他走到江晚晴麵前,停下。
一股清冽的雪鬆香氣,驅散了空氣中渾濁的酒味。
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,垂下的視線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。
江晚晴被迫仰起臉,迎上他的注視。
她看不懂他。
這個男人深邃的眸子裏,是一片平靜的深海,沒有任何波瀾。
可就是這份平靜,讓她感到莫名的恐慌。
良久。
他緩緩抬起手。
骨節分明的手指,帶著一絲涼意,即將觸碰到她臉頰上那道未幹的淚痕。
江晚晴的身體繃得更緊了。
然而,他的手指在距離她麵板一公分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沒有碰她。
隻是用指尖,虛虛地描摹著那道淚痕的軌跡。
一個充滿了審視和評估的動作。
“出去。”
兩個字,不帶任何溫度,甚至音量都不高。
表演老師卻像是聽到了赦令,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房間,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。
房間裏,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沈宴收回了手,隨手從西裝口袋裏抽出一塊潔白的方巾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並未觸碰到任何東西的指尖。
彷彿那道虛空的軌跡,也沾染了什麽髒東西。
這個動作,比任何一句斥責都更具侮辱性。
江晚晴的心,被狠狠刺了一下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沈先生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誇獎,平靜而冷酷。像是在評價一件物品的效能,而不是在誇獎一個人。
江晚晴垂下頭,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緒。
很好?
是她的痛苦讓他滿意了嗎?
還是她這副破碎的樣子,讓他覺得更有趣了?
沈宴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也沒有再多停留一秒。
他轉身,邁開長腿,離開了這個房間。
從出現到離開,前後不過五分鍾。
卻帶走了房間裏所有的空氣。
江晚晴站在原地,許久,才緩緩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臉頰。
那裏,冰涼一片。
……
萬米高空的私人飛機上。
機艙內平穩安靜,隻有引擎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沈宴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,映出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。
秘書恭敬地站在一旁,手裏捧著一個平板,猶豫了片刻,還是輕聲開了口。
“沈總。”
男人沒有回應,隻是看著窗外。
秘書等了幾秒,纔敢繼續說下去。
“剛才確認了,江小姐……她的眼睛和五官輪廓,和京都安位已經過世的大小姐,有七分相似。”
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一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。
京都安家,那是真正的頂級豪門,而那位早逝的大小姐安若瑜,更是曾經名動整個上流圈的白月光。
隻是,天妒紅顏。
機艙內的空氣,似乎因為“安家”這兩個字,變得更加稀薄。
過了許久。
沈先生才緩緩轉過頭,他沒有看秘書,而是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。
“是麽。”
他淡淡地應了一聲,聽不出情緒。
秘書不敢再多言,隻能垂首站著。
沈先生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,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他的唇邊,逸出一絲極淡的,冰冷的弧度。
“希望這個美麗的武器,能給我帶來驚喜。”
秘書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他看到沈先生將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,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男人重新轉向窗外,夜色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,聚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