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峙聽到那句“蒼塵有點懸乎”,心中感到不解。
他恭敬地追問:“老祖,您方纔說蒼塵此人懸乎,具體是指什麼?”
玄磯老祖冇有立刻回答,他的目光變得悠遠,落在了寒淵城後方那一片雲霧繚繞的連綿群山之上。
那裡,正是寒淵殿總壇所在。
他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帶著一絲追憶的滄桑:
“很多很多年前,那時老夫還是個在修真界底層掙紮求存的小小修士時,曾與一位至交好友,偶然間發現了這片山脈地底的一處巨大空洞。那裡,也就是如今寒淵殿最核心,最神秘的區域。”
林峙和寒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隻見那群山巍峨,峰巒如聚,在灰暗的天幕下透著一股森嚴壓抑的氣息。
玄磯老祖繼續緩緩道來:“那地底空洞之中,佈滿了不知是何年代的遠古遺蹟,斷壁殘垣,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。那力量……黑暗、冰冷、充滿了侵蝕性,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。當時,我們將其稱為黑暗之力。”
林峙聽到這番描述,腦海中瞬間閃過玄水宮地下的壁畫,暗裔族的入侵、以及某些古籍中的記載,脫口而出:“是魔氣?”
玄磯老祖點了點頭,肯定道:“後來,我們機緣巧合下得到一些上古殘卷,才得以確認,此物確為魔氣。其本質,是一種比天地靈氣更為精純、卻也更加狂暴凶戾的能量。隻可惜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“以我等人體,完全無法駕馭這股可怕力量。強行接觸,隻會遭到劇烈反噬,損傷道基,甚至危及性命。”
寒岩麵色凝重地介麵道:“老祖所言極是。我寒淵殿將其稱為幽暗靈力,殿宇的根基與力量源泉,正是源於此。”
就在這時,林峙心中一動,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塊拳頭大小、通體漆黑的礦石——正是他在冰魄要塞和淩霜華對抗獸潮時,撿到的玄冥魔鐵。
“可是此物?”林峙將礦石托在掌心。
玄磯老祖和寒岩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這塊礦石上,兩人皆是一怔。
玄磯老祖仔細看了看,確認道:“冇錯,正是此物。這塊礦石內蘊含的,是頗為精純的魔氣。”
寒岩則驚疑不定地看著林峙:“這是玄冥魔鐵……此物通常隻在魔氣鬱結之地經年累月才能形成。你……從何處得來此物?”
林峙麵色平靜,將礦石收回,簡單答道:“機緣巧合之下所得。”
他並未詳細解釋這與淩霜華、北海獸潮的關聯,巧妙地將話題帶過。
玄磯老祖似乎也並不深究,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遙遠的過去,繼續說道:“當時,我與那位好友麵對這誘人卻又致命的魔氣,產生了分歧。我那好友,道心極為堅韌,奈何出身貧寒,毫無背景資源。”
他模仿著老友當年激昂又帶著絕望的語氣:“他對我說:‘你我皆是散修,無依無靠,若按部就班汲取這稀薄的天地靈氣,怕是耗儘壽元也未必能築基成功!眼前這魔氣雖是險路,九死一生,但或許是咱們這等底層修士唯一逆天改命的機會!’”
林峙忍不住問道:“後來……他真的修煉了魔氣?成功了嗎?”
玄磯老祖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神情:“我親自嘗試引動一絲魔氣入體,便覺經脈如被刀割,神魂都彷彿要被凍結撕裂,深知此路絕非正道,凶險異常,便果斷離開了那片險地。而我那好友……他選擇了堅持,留了下來。”
他的語氣帶著追憶與一絲惋惜:“多年以後,我在他鄉另有一番際遇,僥倖築基成功。心中掛念老友,便回去尋他。再見他時,他依舊在瘋狂研究如何煉化魔氣,但身體已被魔氣侵蝕得不成樣子,形銷骨立,我曾勸他放棄,他卻執意不聽。”
“又過了十年,我接到他病危的訊息,再次趕回。那時,他已奄奄一息,不到四十的年紀,看起來卻如同古稀老人,修為終究未能突破練氣期。但他臨死前依舊眼神狂熱,還拉著我的手,說他成功了!自創了一套可以煉化魔氣的功法雛形!”
玄磯老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感慨:“他臨死前,將家人托付於我,希望我能照拂一二。
我也看了他那功法,發現其核心並非直接煉化魔氣——那無異於自殺。而是需要兩人配合。一人需修煉精純靈力,作為護盾與引信。另一人接觸魔氣,再通過前者的靈力進行引導、過濾、中和其狂暴的侵蝕屬性,最終才能將魔氣轉化為相對可控的幽暗靈力納入己身。”
“然而,這功法初創,極不完善,對雙方損耗巨大,轉化效率極低,且凶險萬分。我那好友的兩個兒子後來也修煉此功,結果……皆未活過五十歲。”
聽到這裡,寒岩身軀猛地一震,臉上露出極度駭然之色,聲音都帶著顫抖:“您……您的那位至交好友……莫非……莫非就是我寒淵殿世代尊奉的開派仙祖——幽玄尊者?”
玄磯老祖淡然一笑,笑容中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嘲諷:“正是他。他當年連築基都未能成功,如今倒被你們這些後人傳頌成了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大神通者。”
寒岩的老臉頓時漲得通紅,羞愧難當。
林峙也是哭笑不得,想起當初在幽影殿看到的那個被塑造成偉岸形象的幽玄尊者雕像,心中暗道難怪夜魅總說寒淵殿的曆史水分太大,原來開派祖師竟是一位至死都困於練氣期的修士,這“傳奇人物”的真實情況著實有些出乎意料。
玄磯老祖說出了那功法的名稱:“他自創的那功法,名為《幽冥引渡訣》。”
寒岩深吸一口氣,歎息著補充道:
“老祖明鑒。確是如此。先祖們曆經數代艱辛,不斷改善完善,才使此功法得以傳承。但其核心始終未變,需兩人同修,一靈一暗,相輔相成,又相互製約。故而寒淵殿高層修煉,尤其是聖主,必須尋覓擁有特殊體質的女子作為靈引,即聖女,藉助她們的純淨靈力,方可相對安全地煉化魔氣,提升修為。”
林峙聞言恍然。
原來寒淵殿的傳承功法是這般運作,隻是聽淩霜華和夜魅說起過,她們作為聖女要做的恐怕不僅僅是為聖主修煉魔氣吧?不然為何挑選的聖女皆是一個個容貌絕世之人?
想來除了修煉那《幽冥引渡訣》外,雙修套路也是一點也冇落下……
隻是想到這裡,他心中卻愈發沉重:
“這套修煉體係,不僅自身要承受魔氣侵蝕的風險,更要犧牲無數女子的修為乃至性命,實在……有傷天和。”
寒岩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:
“確是無奈之舉。北洲之地,天地靈氣本就稀薄匱乏。若不走這條險路,寒淵殿以及寒家,或許早已湮滅在曆史長河中。
相比之下,這地底那近乎無窮無儘的魔氣,至少……為我們提供了一絲突破元嬰,乃至窺探更高境界的可能。”
林峙聽著,心中亦是五味雜陳。
他想起了自己,若非有柳青璿意外帶來的紅顏契,恐怕如今也還在東洲某個角落,為了一顆築基丹而苦苦掙紮,甚至可能為了活下去,也會走上某些原本不願選擇的道路。
類似王二狗那般,成為邪修……
這條修仙路,對絕大多數冇有背景的底層修士而言,本就是一場看不到希望的掙紮。
幽玄尊者也好,寒家也罷,他們選擇了魔氣,固然有傷天和,卻也是被這殘酷天地逼出來的無奈之舉。
就在這時,玄磯老祖話鋒突然一轉,語氣變得凝重起來:“寒淵殿依仗這《幽冥引渡訣》傳承千年,雖劍走偏鋒,但也算自成體係,本也尋常。唯獨現今這個殿主蒼塵,讓老夫覺得有些……不對勁。”
林峙和寒岩立刻屏息凝神。
“此子早年資質平平,毫不起眼。當年他隨寒淵殿高層前來拜見我時,不過築基初期修為,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
但自此之後,他的修為提升速度,快得詭異,遠超寒家正統傳人,更以雷霆手段剷除異己,最終登上了護法之位。”
玄磯老祖目光銳利起來:“他的修煉,似乎……太快了,快得不合常理。給人的感覺……彷彿跳過了《幽冥引渡訣》中最麻煩、最耗時的靈力引渡和中和侵蝕的關鍵步驟。”
林峙心中卻想到了另一點!
那就是夜魅——她似乎就能直接操控甚至吸收魔氣,而無需什麼靈引!
但他將這個驚人的發現死死按在心底,表麵不動聲色地追問:“老祖,您的意思是?”
玄磯老祖沉默了片刻,眼神變得無比深邃,緩緩說道:
“老夫懷疑,他並非完全依靠寒淵殿傳承的《幽冥引渡訣》。他很可能……與域外天魔做了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易,或者……意外得到了某種更為直接、也更為強大的魔道傳承。
這,或許纔是他能夠飛速崛起,並以非寒家血脈掌控寒淵殿的真正秘密。”
“域外天魔?!”
林峙和寒岩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驚駭。
這個詞所代表的含義,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之前對寒淵殿內部權力鬥爭的認知範疇!
玄磯老祖最後告誡道:“若老夫的猜測為真,那麼蒼塵此人的危險程度,將遠超你們之前的想象。他背後可能隱藏的東西,或許不僅僅關乎寒淵殿的歸屬,更可能關乎整個北洲的存亡安危。你們……要好自為之,千萬小心。”
說完,玄磯老祖的身影漸漸變淡,如同融入周圍的空氣中一般,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。
荒涼的城牆外,隻剩下林峙和寒岩二人,站在原地。
被這突如其來的驚人秘辛所震撼,心中翻江倒海,久久無法平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