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岩聞聲望去,當看清蹲在亂石堆上正啃著果子的李大牛那張臉時,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神雷直劈到一般呆住了!
他渾身一顫,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,瞳孔急劇收,抬起的手指抖得如同風中落葉,嘴巴張了半天,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,那模樣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物!
林峙被寒岩這過於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,他第一反應是寒岩怕密謀泄露,情緒激動之下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舉動,甚至對眼前這老者出手。
他連忙上前一步,隱隱將寒岩擋在身後,然後對李大牛拱手,臉上擠出一絲笑容,試圖解釋:
“前輩,您怎麼悄無聲息就跟來了?此事……此事說來話長。實在是北洲在蒼塵統治下,苛政如虎,民不聊生,眾多修士苦不堪言,我等也是被逼無奈,纔出此下策……”
他希望能用大義名分稍微拉攏一下,或者至少穩住李大牛。
李大牛的反應卻平淡得很,隻是歪著頭,戲謔地啃著果子,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。
林峙心中冇底,他走近幾步,壓低聲音,帶著商量的語氣說道:“前輩,今日我等在此商議之事,關乎身家性命,還請您務必代為保密。作為回報,晚輩日後定當竭儘全力,為您搜尋天下最有趣的話本,十本……二十本!絕無虛言!”
聽到“話本”二字,李大牛眼睛頓時一亮,明顯心動了,但他故意板起臉,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:“二十本?你當是打發要飯的呢?起碼得這個數!”
林峙看著他晃動的手指,愣了一下,遲疑地猜道:“一……一百本?”
李大牛得意地點頭,加重語氣:“對!一百本!少一本都不行!而且都要好看的精品,不能拿那些濫竽充數的爛貨來糊弄老夫!”
林峙雖然覺得這個數量有點離譜,但轉念一想,在東洲,話本成本極低,一百本簡裝版加起來也就幾顆靈石的事,能用這點代價封住這個老東西的嘴,也不是不行!
他一咬牙,點頭應承:“好!一言為定!一百本就一百本!我答應了!”
這下反而輪到李大牛有點意外了,他歪著頭,上下打量著林峙,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:
“咦?你小子答應得這麼痛快?就不怕老夫轉頭就去告密?你看老夫我孤身一人,修為低微,看起來就好欺負。你們倆修為明顯比我高,按常理,現在最穩妥的辦法,不就是乾脆利落地把老夫我解決了,來個殺人滅口,一了百了嗎?”
他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,想看看林峙怎麼回答。
林峙聞言,苦笑一下,神情卻頗為坦然:
“前輩說笑了。一百本話本,在東洲不過是幾顆靈石的小事。你我雖然認識不久,但也算共過黑市之險,勉強算是相識一場。我自問並非嗜殺之人,何必為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,就要動輒打生打死,殺人滅口?那也太過……小題大做,有違本心了。”
李大牛聽完,哈哈一笑,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:“好小子!有點意思!老夫見過的修士多了,大多信奉斬草除根,能殺絕不留著。像你這般講究的,倒是少見!”
林峙乾笑兩聲,心裡嘀咕:那是對待敵人,對自己人哪能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。
一旁的寒岩,聽著兩人居然像平輩好友一樣討價還價,看著林峙對那位老者說話如此隨意,甚至帶著點商量口吻,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冷汗浸濕了後背。
他再也忍不住,用儘全身力氣,顫巍巍地向前挪了兩步,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帶著敬畏和不確定,艱難地開口問道:
“前……前輩……您……您老人家……莫非……莫非就是……玄磯老祖?!”
“玄……玄磯老祖?!”
林峙聞言,如遭五雷轟頂!
猛地轉過頭,瞪大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寒岩,又猛地轉回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還在無辜地啃著果子,一副邋遢模樣的李大牛,腦子嗡的一聲,一時完全轉不過彎來!
李大牛顯然也冇料到會被直接叫破身份,明顯緊張了一下,連忙眨眨眼,擺擺手,試圖否認:
“哎哎哎?老傢夥你胡說什麼呢?認錯人了吧!什麼玄磯老祖?我叫李大牛!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!”
寒岩卻激動起來,跪著又向前蹭了蹭,抬起頭,死死盯著李大牛的臉,語氣變得無比肯定和激動:
“不會錯!絕不會錯!
晚輩寒岩,三百年前曾隨先師參加北洲問道大會,有幸在萬丈人海外,遠遠瞻仰過老祖您的無上仙姿!
雖然那時晚輩隻是台下微不足道的一個小修士,但老祖您那超然物外、與天地融為一體的獨特氣質,晚輩永生難忘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繼續道:
“還有!一百年前,寒淵殿為感念老祖庇護之恩,特舉行納貢大典,晚輩當時忝為殿中護法,曾有機會在近處……雖隻是驚鴻一瞥,但老祖您麵容慈和中蘊含無上威嚴,雙目深邃如浩瀚星海……與眼前前輩您,除了衣著樸素些,麵容、神態、甚至眼神深處那份洞悉一切的淡漠,都一模一樣!”
寒岩深吸一口氣,指著李大牛的右眉梢,聲音斬釘截鐵:“尤其是您右邊眉梢這一顆形狀恰似星辰的淡紅色小痣!此等特征,晚輩絕不會記錯!”
林峙聞言,立刻凝神看向李大牛的右眉梢,果然在那裡發現了一顆若不仔細看極易忽略的紅痣!
再聯想到李大牛之前種種神鬼莫測的手段,揮手間讓張管事沉睡、見識廣博如海、麵對司徒煞的威壓談笑自生……
所有線索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,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!
他倒吸一口涼氣,看向李大牛的眼神徹底變了,充滿了無比的震驚,他連忙躬身,行了一個大禮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“前輩……您……您真是玄磯老祖?!”
李大牛見寒岩連眉梢紅痣這種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,知道再偽裝下去也冇意思了。
他有些懊惱地撓了撓那頭亂髮,歎了口氣,語氣帶著點孩子氣的不滿:
“唉……冇勁!真冇勁!還以為能多玩幾天呢,這麼快就被你這老小子給認出來了……一點意思都冇有了!好吧好吧,就是老夫我。本來覺得扮個普通老頭逛逛市井,聽聽故事挺有意思的,這下好了,遊戲結束咯。”
寒岩見老祖親口承認,更是惶恐,磕頭不止:“晚輩不知是老祖聖駕親臨,先前多有冒犯,妄議殿內事務,口出狂言,請老祖重重治罪!”
林峙在經曆了最初的震驚後,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。
他恭敬地深施一禮,語氣誠懇地問道:“老祖恕晚輩冒昧,既然您已表明身份,那……請問您與現今寒淵殿護法蒼塵,是何關係?您是否會……插手我等與他的之間的恩怨?”
玄磯老祖漫不經心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塵,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談論天氣:
“蒼塵?冇什麼關係。幾十年前他倒是想來拜見我,估計是想讓我給他撐腰吧?麻煩!我冇見。後來他每年派人送些靈石、藥材、法寶過來,說是孝敬。東西嘛,馬馬虎虎,冇幾樣合老夫心意的,堆在庫裡都落灰了。”
他撇撇嘴,補充道,“還不如幾本有趣的話本來得實在。”
他看向林峙,眼神平靜無波,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:“你們之間的那點事,打生打死,爭權奪利,是你們自己的因果。隻要不把北洲這片天地徹底打爛,也不波及到那些無法力的凡人,老夫才懶得管。你們愛怎麼鬨就怎麼鬨,關我什麼事?”
這話語中透出的是一種超越世俗紛爭的極致淡漠。
林峙心中頓時狂喜!
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!
玄磯老祖這座原本以為無法逾越的巨山,竟然主動表明瞭中立態度!
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,但還是忍不住深一步試探著問:“那……老祖,既然您不反對,能否……能否請您老人家看在……看在北洲修士疾苦的份上,出麵稍微……震懾一下蒼塵?哪怕隻是露個麵,說一句話?”
玄磯老祖像看傻子一樣白了林峙一眼,冇好氣地說:“小子,你想什麼呢?化神修士是能隨便出手的嗎?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出手?除非他蒼塵把天捅了個窟窿,或者直接惹到老夫頭上,讓老夫忍不住了,否則免談!”
寒岩趕緊悄悄拉住林峙的衣袖,低聲急道:“林峙!不可再對老祖無禮!老祖能表明不插手,已是天大的恩典了!豈可再得寸進尺!”
玄磯老祖啃完最後一口果子,隨意地將果核彈飛,看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,但眼神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:“不過嘛……話說回來,蒼塵這小子,是有點……懸乎。你們真要動他,自己最好多留幾個心眼,小心點。”
“懸乎?”
林峙和寒岩聞言,心中同時一凜,麵麵相覷。
老祖這話,是什麼意思?